日子除了找陈屿深，也是有其它事情可以做的。
林温陶还是很喜欢探索荔湾这座老城的。
这连日来的阴雨终于是舍得放晴了，阳光洒满了老城的每一个角落。
石板路上蒸腾起的水汽，还混合着老建筑木料和青苔的气息。
林温陶带着相机和笔记本，去寻找半闲居周边那些未曾踏足的、更狭窄幽深的巷弄里的故事。
与半闲居所在的、相对热闹的主巷不同，这些支巷更为静谧，生活的痕迹也更显古旧。
晾晒的衣物在狭小的天井间招展，斑驳的墙面上贴着褪色的招工启事和旧海报，偶尔有猫儿悄无声息地从墙头跃过。
她漫无目的地拐过一个弯，发现巷子尽头出现一个极其狭小的铺面，甚至没有正式的门脸，只有一个敞开的窗口，上面挂着一个古旧的木牌，用褪色的墨写着“李记凉茶”四个楷体字。
窗口旁摆着两张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的小竹凳。一股浓郁复杂、带着苦涩药香的气息从窗口飘散出来，与半闲居的茶香点心香截然不同。
一位看起来年逾古稀、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汗衫的老伯正坐在窗口后的一张藤椅上，戴着老花镜，就着窗外投入的光线，慢条斯理地分拣着一些干枯的草药。他动作缓慢却稳定，神情专注，仿佛手中的是稀世珍宝。
林温陶被这景象吸引，走近了些。老伯察觉到光影变化，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眼神清亮的脸庞。他没有立刻招呼，只是用平和的目光打量了一下林温陶这个生面孔。
“阿伯，您好。”林温陶微笑着用不太标准的粤语尝试打招呼，“呢度…卖咩凉茶？”（阿伯，您好。这里…卖什么凉茶？）
老伯似乎觉得她蹩脚的发音有点趣，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用带着浓重西关口音的普通话慢慢回答：“清热的，祛湿的，止咳的…看你需要哪种。都是老方子。”
他的普通话不算流利，但能听懂。
“那我…要一杯清热的吧。”林温陶说，广州的湿热确实让她有些不适。
老伯点点头，熟练地从身后一排陶罐里舀出深褐色的液体，倒入一个白色的厚瓷杯里，递给她。“趁热饮，效果更好。”
林温陶接过杯子，温度烫手。她在小竹凳上坐下，小心地吹着气。凉茶入口极苦，但回味里有一丝奇异的甘甜。
“唔该嗮。”（谢谢。）她有礼地说了一句。
老伯摆摆手，继续分拣他的草药。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远处传来的模糊人声。
林温陶看着老伯专注的侧影，和他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灵巧的手，忍不住开口：“阿伯，您在这里做了很久了吧？”
老伯动作没停，只是眼珠朝她这边转了转，“几十年了。我父亲传下来的铺头，以前这条巷热闹很多，街坊都来光顾。”
他的话语打开了话匣子。林温陶静静听着，偶尔问一句。
她不多说，不愿惊扰了这里的时光。
“变化大啊，”老伯叹了口气，目光似乎穿过眼前的草药，看向了遥远的过去，“骑楼拆了好多，老街坊搬的搬，走的走。后生仔都中意饮奶茶咖啡，谁还记得我们这些苦茶哦。”
他语气里没有太多抱怨，只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淡叙述。
“不过，总有几个老友记记挂住嘅。”老伯忽然笑了笑，指了指斜对面的方向，“就好似对面‘半闲居’个后生仔阿深，时不时都会过来喝杯祛湿茶，说我的方子比他自已泡的普洱还灵。”
林温陶的心轻轻一跳。
陈屿深？他会来这里？
“陈先生…他也常来？”她忍不住追问。
“系啊，”老伯点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小时候就来了。那时候‘半闲居’还是他爷爷打理，他呢，整天跟在爷爷脚边，调皮得很。有时不舒服，或者玩到一身汗，他爷爷就抓他过来，逼他喝我的凉茶。他每次都苦到皱紧一张脸，好像吃了黄连一样。”
老伯说着，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仿佛看到了那个被苦得龇牙咧嘴的小男孩。“后生大个仔咯，反而懂得自己过来。说我的凉茶，喝下去，就想起他爷爷。”
林温陶捧着温热的凉茶杯，听着老人用平淡的语调讲述着陈屿深的童年碎片，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那个在她面前总是温润羞涩，举止有度的陈屿深，原来也有那样稚气调皮、被一碗苦茶难倒的时光。
而这份跨越了时光的牵挂，通过一碗苦涩的凉茶，悄然连接起了三代人，连接起了这间凋敝的凉茶铺和对面茶香四溢的“半闲居”。
她仿佛看到一条无形的线，缠绕在荔湾的老巷间，连接着过去与现在，连接着那些默默坚守着老行当、老味道的人们。
“阿深呢，好心性。”老伯最后总结般地说了一句，又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草药，“像他阿爷，念旧，踏实。呢个年头，难得咯。”
林温陶喝完了最后一口凉茶，那苦涩后的回甘久久不散。她付了钱，向老伯道谢告别。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老伯依旧坐在那片光影里，专注于手中的活计，侧影沉静得像一幅褪色的油画。而这幅画的背景音里，似乎隐约传来了几十年前一个小男孩被苦茶折磨出的抱怨声，和一个老人慈祥又无奈的笑声。
合上本子，她感觉自己对陈屿深，对荔湾，似乎又多懂了一点点。
那杯凉茶的苦涩与甘甜，也仿佛渗入了她对这座老城的感知里。
回了阁楼，林温陶独自想了一会儿，我对他的了解，似乎有点少啊。她摸了摸下巴，看起来还要继续努力，多探索一下这个人呀。
第二天的傍晚，“半闲居”内只剩下杯盘轻碰的余韵和几位闲坐聊天的老茶客。
林温陶是感觉不到羞涩的，仍旧坐在老位置，心情颇好地翻着相机里的照片——大多是老城景象的抓拍，当然，也有几张不经意间捕捉到的、某人通红耳根和僵硬侧脸的“珍贵影像”。
她正暗自回味，眼角余光瞥见陈屿深从后厨走了出来。
他已脱了围裙，换了一件很有韵味的立领中式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漏出了那条红绳。
他似乎迟疑了一下，脚步略显停顿，但还是朝她走了过来。
林温陶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面上却故作镇定地收起相机，抬头对他露出一个寻常的微笑：“忙完了？”
“嗯。”陈屿深在她桌边站定，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视线落在桌面的木纹上，似乎不敢直接看她，“那天…采购的那些新面粉，下午我打算试做一款新的茶点，是…以前跟阿嬷学的方子，用椰浆和马蹄粉，清甜不腻。”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语速比平时慢了些许：“做法…有点特别，对火候和搅拌手法要求比较高。你…如果下午没事，有兴趣…过来看看？”
他说完这番话，耳根已然染上了一层薄红，眼神飘忽地看向旁边的博古架，仿佛那上面的茶宠突然变得极其有趣。
林温陶微微一怔，随即心底像是炸开了一小朵烟花，璀璨又雀跃。
他这是在…主动邀请她？而且不再是那种“教学”式的普及知识，而是分享他私人的、带有回忆色彩的“阿嬷的方子”？
这简直是从“陈老师课堂”到“分享私人珍藏”的巨大进步。
她强压住想要跳起来的激动，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是恰到好处的好奇和惊喜：“阿嬷的方子？真的可以吗？我很愿意。”
陈屿深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终于敢将视线转回来，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里，有着显而易见的笑意。
“好。”他点点头，嘴角牵起一个极浅却真实的弧度，“那…等会儿下午茶市过后，我准备的时候叫你。”
“一言为定。”林温陶笑着应下。
整个下午茶时段，陈屿深似乎都处在一种轻微的、期待的状态里。他依旧从容地为客人斟茶，但眼神总会不经意地瞟向窗外流逝的阳光，计算着时间。
偶尔与林温陶目光相接，他会迅速移开，但那份躲闪里，少了之前的慌乱，多了几分隐秘的甜意。
林温陶则心情大好，连平时觉得甜度刚好的马拉糕，今天吃起来都感觉更甜了几分。
夕阳西斜，最后几位茶客也离开了。芳姨和坚叔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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