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确认江澈睡着后,徐知暖偷偷睁开眼,望着连睡梦中都微微蹙着眉的少年。
白天的故事、话语,不断徘徊在她的心头。
眼泪渗入鬓发。
一个可怕的念头滋生。
如果,到最后,她还是没被命运眷顾,该怎么办。
江澈,该怎么办。
他今天这番话,像冬日里最动人的情诗。
但美丽的底下,却是无声裂开的深渊。
-
大寒这天,又一波寒潮卷入星海。
星海市下了一场多年未遇的暴雪。路面、屋顶、枯枝都堆满了雪,医院种的几株红梅,也被雪压折了许多,只剩零星几点倔强的艳红,在漫天的白里灼灼烧着。
天冷,加上这几天状态差,徐知暖根本不能出去,只能在住院楼里待着。她坐在五楼的平台上,隔着玻璃窗向下远眺,不少孩子在楼下的花坛堆雪人。
自由自在,肆意畅快。
她眉眼间,不自觉露出点向往。
江澈看出来了,在她身旁蹲下:“想玩?”
严重的口腔溃疡让徐知暖连张嘴都疼,说话更是费力,只能点头。
“在这儿等我一下。”他说。
徐知暖微微睁大眼,还没明白过来,江澈已经起身,小跑至向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进去前,他回头朝她喊,带着少年该有的意气风发:“我马上回来!”
徐知暖轻轻一笑,等电梯门关上后,才掉转视线看向楼下。
没一会儿。
一个穿着黑色的身影,突兀地闯入了那片白。
玻璃窗上凝着薄薄的雾气,视野有些模糊。
她努力透过那些雾气想看清他在做什么,可是雪太大了,纷纷扬扬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悻悻放弃。
叹息落下时,正好被电梯“叮”的一声接住。
她一怔,转过头。
江澈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他小跑到她面前,微微喘着气,蹲下。黑色大衣上、发丝上沾了很多雪片,徐知暖下意识抬手,想帮他拍掉。指尖刚碰到,江澈却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捧出了两个雪人。
一大一小,紧紧挨着。
徐知暖微顿,视线驻足在他手心上。
其实算不上真正的雪人。
只有粗略滚出的身体,没有五官,也没有手臂。
“本来只想堆一个的。但想想,这么冷的天,一个人待着多孤单啊。”他从口袋里掏出些零碎的几段松枝、叶子、还有一截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红毛线。
他边拿边说:“手、眼睛、嘴巴,还有围巾。”
给雪人都要准备得这么齐全。
徐知暖忍不住又想笑,可嘴角刚一牵,溃烂的地方突然传来刺痛。她皱了下眉,只好用力抿住,把笑意锁在眼睛里。
“这样,就不冷了。”
他把零件都递给她,“来,想把它们变成什么样?”
徐知暖拿起两段稍粗的松枝,斜插在雪人两侧,又掰了一小点,作眼睛、嘴。最后拿起那截红毛线围在两个雪人脖子上,像少年无数次给她系围巾那样。
雪很冰,她怕江澈手冷,动作很快。
完成后,江澈把雪人并排放在落满光影的窗台上。
他手冻得通红。
徐知暖看着,主动牵住了他的指尖。
持续低烧,让她掌心滚烫。
灼热传来,江澈指尖一颤。
他垂眼看去,指间微微收拢,温柔地朝她弯了弯唇。只握了几秒,他放开,不让她牵了,怕她沾了寒气。
他在轮椅边重新蹲下。
两人静静看着窗台上那对依偎的雪人。
冬日的阳光穿过玻璃,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永远不会分开。
须臾,江澈低声慢语:“还记不记得,在苏市的时候,你说你最喜欢冬天了?”
徐知暖努力从喉间挤出一声“嗯”。
“你说,挨过冬天,春天就来了。”他侧头看她。这几个月,少女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下巴尖尖的,锁骨凸出来,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唯有那双眼睛没变,依然清澈,像融化的一汪雪水。他浅浅扬唇,声音很轻,“再过几天,就立春了。等你好了,我们再去堆雪人。堆两个比这个还大的,怎么样?”
窗外的雪一片片下着,落在少女看不见的以后。
她含泪点头:“……好。”
……
夜里。
徐知暖的身体再次陷入炼狱,高烧像跗骨之蛆,死死缠着她。
走廊外。
医生轻叹:“以病人目前的情况来看,药物已经对她失效。继续化疗不仅压制不住病灶,反而是在透支她最后的那点生气。后续大概率会持续感染,导致多器官衰竭。意义,真的不大了。”
空气陷入死寂。
安绮霜这段时间看着女儿反反复复的痛苦,已经哭红了眼。眼眶肿着,嗓子也哑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只剩一副空壳站在那儿。
江澈僵在原地,张了张嘴,颤声:“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医生沉默片刻,作声:“我建议,还是接回家静养,做姑息治疗。家里环境舒服些,病人心情也能轻松点。起码让最后的日子,过得也能体面安稳。”顿了顿,他又说,“当然,如果你们坚持留在医院治疗,也可以。只是这个过程,对她,太煎熬了。”
医生走后。
江澈和安绮霜在门外站了很久很久,才进去。
病房内,徐知暖虚弱地睁开眼,看着母亲的神情,明白了一切。
夜晚的医院静得吓人。
刚才门外那些话,她都听见了,只是还是不太敢愿意相信。
原来,自己真的快死了。
她微微启唇,发出微弱的气音:“妈……”
安绮霜死死忍着泪,走到床边坐下,掌心摩挲着她滚烫的脸庞:“妈妈在,妈妈在这儿……”
追悔莫及。
这个词突然撞进安绮霜心里。
自从她常常被徐志恒打骂,她就开始对女儿疏离。不是不爱,是不敢靠近。后来徐志恒进了监狱,她想过可以把徐知暖接过去,只是,一旦有了新的家庭,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大概就是报应。
此时此刻,她不想流露出太多难过,想变得坚强,可眼泪还是出卖了她,一颗一颗砸落在地面,“暖暖别怕,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的,昂!”
徐知暖半阖着眼,扬唇作回复。
屋内三个人,只有一个人毫无动静,只是低低垂着头。
她看向江澈,他头发似乎很久没修剪了,长了不少,凌乱垂落在额前,遮住了那双好看的眼睛。
然后,昏暗的光线里。
她看见一滴水珠,从空中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砸在她手背。
凉意渗进皮肤,她指尖蜷了蜷。
水珠慢慢晕开,像一朵透明的花,开在她苍白的皮肤上。
少女孤勇地做了一个决定。
“妈妈。”
“带我回家吧。”
-
在徐知暖的坚持下,安绮霜和江澈陪她回了家。
这几个月,江澈偶尔会回来简单打扫。
屋里很干净,窗明几净,几乎不用再收拾。
或许是环境变了,再没有难闻的消毒味、铁锈味,徐知暖的精神、心情也好了不少。她能坐起来的时间变长了,吃饭也能多吃两口,甚至有时候能撑着沙发站起来走几步。
这期间,学校放寒假了,周苒和王橙都有约她出去玩。
徐知暖没再瞒,说了真相,电话里,她们都哭哭唧唧地,语带责备。唯有当事人笑呵呵的看着。有空的时候,她们也常来看她,带些小零食,讲些学校的趣事。
屋里一下热闹起来,好像一切都未发生,还是从前最寻常的样子。
快过年了。
新年新气象,安绮霜买了许多装饰,和江澈一起贴了春联,窗花,家里倏地有了年节将至的喜庆。
今天是北方的小年夜。
天气难得回暖,气温升到了零上。
徐知暖忽然很想出去走走。
安绮霜起初不肯,怕她着凉、累着。
可在她百般轻声的恳求下,心一软,还是应了。
徐知暖走不动,江澈便推着她。
路边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马路上湿漉漉的,映着灰白的天光。
徐知暖望着街景,轻声,“江澈,记不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
“你的生日呀。”她微微撇头,对他笑了笑,“这都能忘?”
江澈对生日向来没什么概念,“现在记起来了。”
“想要什么生日愿望?”她问。
“你陪着我。”他没有任何思考和犹豫地脱口而出。
徐知暖嘴角的笑意凝了凝,很快又漾开,语气寻常:“还有吗?”
“没了。”
“十八岁的生日愿望,可以多许几个哦。”她像是在哄他。
听她说得这样轻快,江澈心如刀绞,却还是配合着她:“这么好?”
“嗯。”她点点头,认真地说,“所以,你可以再好好想想,想好了再告诉我。”
“你要帮我实现?”
停顿几秒。
风从耳边吹过,发自内心地,她说:“……我挺想的。”
……
江澈推着她,一路慢慢走到他们常去的那个海边。
海风很大,不过江澈把她裹得像毛球,倒也不觉得冷。
冬日的海边,景致一般。
岸边的草坪光秃秃的,泛着枯黄。天空是灰蓝,海面是沉郁的深蓝色。唯有黑礁上未融的雪,在微弱的阳光下,闪着亮光,像散落的钻石,倒是有点好看。
徐知暖不想一直坐在轮椅里。
江澈小心地扶起她,走到石阶边,并肩坐下。石阶很凉,他脱了自己的外套垫在她身下。
“江澈,”徐知暖看着被风吹皱的海面,忽然问,“你还记得怎么打水漂吗?”
“忘了。”他说。
“啊,这么快啊。”
“我记性差,所以,你什么时候再教我一次?”
“等我好了,就教你。”徐知暖开玩笑道,“不过,师傅教徒弟,万一徒弟后来居上,比师傅还厉害,那多丢人啊。”
“那我让让你?”
“喂!”她嗔怪地瞥他,“你怎么还直接说出来?”
江澈淡笑:“那我争取装得好点,不让人发现。”
“……”
又变回嘴巴不饶人的小狗了。
海风萧瑟,吹得人脸颊发木。
徐知暖看着他身上单薄的毛衣和外套,忍不住问:“你冷不冷?”
“还行。”
“真的假的?”
“那你测试一下。”江澈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徐知暖脱下一只手套,轻轻放进他温热的掌心里。
少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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