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为陆家妇,父皇便是要替你出头,也会给陆家几分薄面。”
萧珈柔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纤弱的双肩不住地发着颤,一双杏目咬住她,恨,怒,不甘,似乎下一刻便要扑咬过来,将她撕碎。
十九冷冷扯起唇角,掐着她脖颈的手蓦地一松,用力将她推开。
萧珈柔踉跄几步,堪堪被宫婢扶住,她大口喘息着,抬手向她一指,颤声道:“抓住她。”
十九转身便跑,空阔的游廊上,一长串宫人尾巴似的缀着她。
张宝慌得不知所措,也跟着跑,夹在追赶的宫人当中,拙手笨脚,被推来搡去,混乱中同他们跌作一团。
萧珈柔当真气得不轻,提起裙裾,自己去追。
十九一口气跑到了杜氏宫里。
萧珈柔气昏了头,明知杜氏不喜她,仍跟了进来,她屈膝盈盈一跪,泣道:“求母后为我做主,方才她欲以金簪毁我脸面。”
十九站到杜氏身旁,高声道:“皇后娘娘先骂我是贱种,若骂的是我,骂便骂了,可她骂祖母与父皇贱,我实在气不过。”
杜氏盘膝坐着,闻言气得一拍坐榻,“我就说她瞧不起我费家,你爹偏不信。”
萧珈柔泪如雨落,连连摇头否认,“她抢夺宫人钱财,我才、才……”
“何谓抢夺?”十九理直气壮地打断她,“整座台城都是我父皇的,宫奴也是父皇的,我取他几个钱算得抢夺?”
杜氏看她一眼,干瘪的双唇紧抿着。
萧珈柔脸色煞白,哭得雨打梨花。
“都给我滚!”
杜氏不耐烦地赶人,又叫住十九,“没用的东西,你婆家不给你钱花用?跑娘家来丢人显眼。”
十九道:“钱财怎会嫌多。”
陆家有月例,每月两千钱,她都存着,没怎动过。
萧珈柔屈膝一礼,哭着跑了出去。
受了这等委屈,少不得要到费重跟前告状。
十九转头对杜氏道:“父皇若怪罪于我,求祖母替我说情。”
杜氏嘴一撇,冷笑道:“你真有能耐,怎不一簪子弄花了她那张脸?省得你爹猫闻了腥似的撒不开手。”
十九面色微怔,也笑,“祖母放心,下回逮着机会,我定不饶她。”
牛车晃晃悠悠地行在道上,十九倚着车壁发呆,没像往日那般掀帘去看街景。
翠袖给她包的两个蒸饼还在座旁放着,来时掰了一块,没胃口,便放下了。
陆睻没去前堂书房,坐在次间书案后写写画画,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今日的字还没写?”
十九走过去,心底忽起一阵厌烦,她明明愿意习字的。
陆睻原来在作画,未调颜色,只用浓淡有致的墨,画了一丛疏竹。
十九看过,问:“分明是绿竹,为何画成灰黑?”
陆睻添了几笔,眉心拧起,似只一想便觉鄙俗不堪,欲待解释,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稍作斟酌,方道:“墨之五色、用笔干湿,足以展现竹之形态气韵。”
十九看着那两片殷红的薄唇开开合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该同萧珈柔说,萧珈柔自然懂,长姐曾说萧珈柔琴棋书画无一不佳。
与她磨破嘴皮也是对牛弹琴。
那又如何?
萧珈柔一再骂她贱种,现下她最舍不得的识机哥哥成了她的。
十九忽地搂过陆睻的脖颈,一低头,咬上了他的唇。
陆睻明显一僵,画笔在纸上拖出一道突兀的墨痕,毁了整幅画。
十九在他唇齿间尝到淡淡的苦涩,是他刚饮过的那盏清茶,有她品不出的妙处,在他唇上似乎多了几分回甘。
啃嘴是他起的头,依她看,他不见得就精于此道,她却无师自通,啃得比他好,唇齿从没打过架。
今日竟是这般晴朗的天气,阳光洒下来,碎金一般,处处明媚。
陆睻被她推倒在榻上,眉目如画,肌肤白得发光,唇叫她咬得越发红了。
他对这等亲昵似乎并不排斥了,不是萧珈柔也可。
萧玞之亦是如此,对娘念念不忘,却不耽误他立时再娶、三妻四妾。
这便是用情至深?
十九忽觉意兴阑珊,直起身,出神地看着陆睻,她是发了癔症,拿他撒什么气?
正想从他身上下来,陆睻抱着她的腰一转,反客为主,朝她压了过来。
十九腰间被他抚弄得发痒,唇瓣亦有些麻,忍不住笑起来,因这笑,浑身轻轻颤着。
陆睻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自两颊至耳根红了一片。
再俯身不免带了几分怒意。
十九呼吸渐乱,面颊脖颈一下热了起来,再笑不出来了。
静谧之中,窗外掠过的鸟鸣格外清亮。
廊檐下忽响起脚步声,两人俱是一僵,随即极有默契地分开,各自坐直了,整衣理发。
“公子,取来了。”因知十九在,阿继没往里走,就在次间回禀。
陆睻道:“放下吧。”
阿继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陆睻下榻,取回他搁在次间的一物,递给十九。
十九看眼那巴掌大的青玉瓷盒,“这是?”
“可去旧伤留下的印子。”
陆睻在榻沿坐下,见她没动,又拿回去,揭开盒盖挑了一块,拖过她的手,缓缓涂抹那道她自己咬出的扭曲旧伤,“公主不是问我介不介意。”
十九立时想了起来,谢碧蓁用的,顺道匀出一盒给她?
她低头看了片刻,待另一只手抹匀了,朝他一笑,“郎君背上用药么?”
陆睻看她一眼,转过去背对她,将外衫退在臂弯,袒露整个肩背。
他看着清瘦,脱了衣裳才知并不瘦弱,皮肉微微隆起,脉络清晰地附于秀美的骨骼。
十九脸上一热,迟疑地蘸取药膏,往他背上抹去。
成亲那几日不是不许她碰,后背尤甚,现下怎又肯了?
这伤是刀伤,年头不长。莫不是那时受的伤?
十九指腹沿着凸起的伤痕轻轻划过去,他的确并非她以为的孱弱,能骑会射,翻墙亦不费吹灰之力。
陆家三公子美名在外,倒没听说善武。
建康世家子往往不屑习武,然则读过几册兵书便可坐帐指挥,寒庶九死一生挣下军功,顶天封个低阶武官。
陆睻系好衣带,目光落在那幅墨竹上。
十九凑过去,问:“可有法子补救?”
她不喜这五色墨竹,看似惋惜,实则暗藏几分幸灾乐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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