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傍晚，天暗得格外早。刚过五点，窗外就浸在灰蒙蒙的暮色里，路灯还没亮，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漏出点点暖光。
厨房的灯开着，暖黄的光落在案板上切好的青菜上，落在盛着番茄的白瓷碗里，也落在我们相挨的身影上。水龙头开着，清水淌过青菜叶，水流声混着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咚咚声，成了这暮色里最安稳的声响。
枕烟站在我身边，帮我递着调料。她穿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侧脸浸在暖光里，长睫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影。
我看着她，心里软软的。
“看什么呢？”她忽然开口，没抬头，指尖却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看你。”
她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沧念飘在半空中，趴在冰箱顶上，豆豆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们。它怀里抱着那个随身的小本子，时不时低头写几笔。
“今天吃什么呀？”她转过身，靠在流理台上看着我。
“你想吃什么？”
“随便。”
我笑了，拉开冰箱门翻了翻，有肋排、嫩青菜，几个熟透的番茄，还有一小把香菜。
“做糖醋排骨好不好？”我回头问她，“再炒个青菜，炖个番茄蛋汤。”
她点点头，眼尾弯着：“好。”
我挽起袖子开始忙活。肋排焯水去血沫，捞出沥干。锅里倒油，冰糖炒出糖色，下排骨翻炒，肉在锅里滋滋响着，慢慢裹上亮闪闪的糖色，酱香混着甜香漫开来，填满了整个厨房。
她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帮我递个盘子，递一勺料酒。
“香吗？”我偏头问她。
“香。”她笑着点头。
沧念立刻从冰箱顶上飘下来，落在她肩上，凑到锅边闻了闻：“吾也闻到了，好香！”
“等做好了，第一个给你闻。”我笑着说。
它立刻用力点头，豆豆眼亮亮的。
青菜炒好了，番茄蛋汤也炖在砂锅里。糖醋排骨盛进白瓷盘里，油亮金黄。我拿起那把香菜，准备切一点撒上去，忽然想起什么，顿了顿：“要放香菜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少放一点吧。”
我应了声，切了极小的一撮，细细撒在排骨上。
菜端上桌，冒着热气。她坐在我对面，拿起筷子，我也坐下来，看着她笑。沧念趴到茶几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们。
一切都和往常无数个傍晚一样。
然后，她夹起了一块排骨。
那块排骨的边角，沾着一片极小的香菜叶，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混在糖醋汁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咬了一口。
然后整个人都定住了。
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疼，不是恼，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怔忡，整个人都僵在那里，连握着筷子的手都轻轻顿住了。
“怎么了？”我立刻放下筷子，蹲到她身边，“是不是烫到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放下了筷子。
再抬眼时，眼眶已经红了。
我彻底慌了，伸手想去碰她的脸：“枕烟？到底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她看着我，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木质的餐桌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不说话，只是哭，肩膀轻轻抖着，平日里清冷疏离的人，此刻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指尖都在抖：“对不起，是不是香菜……你不喜欢吃，对不对？”
她点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不是觉得她矫情，是看着她这副模样，才忽然懂了，这眼泪哪里是为了一片小小的香菜叶。
是藏了多年的委屈，是终于不用假装不在意的松弛，是终于有一个人，可以让她毫无顾忌地，为这点小事哭一场。
我把她轻轻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她的身体软软的，在我怀里轻轻发抖，脸埋在我的颈窝，眼泪浸湿了我的衣领。
“对不起，”我在她耳边轻声说，“是我不好，没问清楚，不该放的。”
她摇摇头，闷声说：“不是你的错。”
“那为什么哭成这样？”
她在我怀里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了，才听见她轻轻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哭腔：
“小时候，我妈做饭，也总爱放香菜。”
我的心猛地一揪，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她不知道我不喜欢，每次我都偷偷把香菜挑出来，扔在桌子底下。后来她发现了，以后做饭，就再也没放过。”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可是后来她太忙了，要照顾弟弟，要操持家里，渐渐地她就不再过问我这些小习惯了。这些年，再也没有人问过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我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我爸不知道，后来认识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每次吃饭，看见菜里的香菜，我都只能默默挑出来，装作什么事都没有，装作我不介意。”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还在掉，眼里却盛着满满的软意：
“可是今天，我没挑。”
“为什么？”我用指腹擦掉她的眼泪。
“因为是你做的饭。”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是你，我不想挑，也不用挑。”
我说不出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屋里的暖光把我们裹在一起。
“以后，我记住了。”我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说，“以后做饭，再也不放香菜了。”
她在我怀里点点头。
“每次放之前，都先问你。你想吃，我们再放，不想吃，就一点都不放。”
她又点点头，手臂环住了我的腰。
“那你想吃怎么办？”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我可以在自己碗里放。”我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给你做的菜，一点香菜都不会有。”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眼里的泪慢慢收了，然后弯起唇角，笑了。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眉眼却弯成了月牙。
“墨书。”她叫我。
“嗯？”
“你真好。”
我笑了：“这就叫好啦？”
她用力点头，眼里的光亮亮的。
“那以后，”我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让你看看什么叫更好。”
她愣了愣，随即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颊上，笑声却软乎乎的。
沧念轻轻飘过来，落在我们旁边，豆豆眼满是心疼，举着那个小本子，细声细气地叫：“烟烟姐姐。”
她从我怀里探出头，看向它，笑着擦了擦眼泪：“怎么啦？”
“吾记下来了。”它把本子递到她面前，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烟烟姐姐吃到了香菜，哭了。书书姐姐抱着她，说以后再也不放香菜了。吾在旁边看着，吾也想哭，可吾是雾，哭不出来。”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它软乎乎的雾影。
“沧念。”她说，声音软软的。
“嗯？”
“谢谢你。”
它愣了愣，随即银雾快活地晃了晃，豆豆眼弯成了月牙：“不用谢，吾是你们的沧念呀。”
那天晚上，我们重新做了一盘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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