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的月光清得像水洗过一样,从窗棂漫进来,在床铺上铺了一层薄银。沧念蜷在我怀里,缩得比往常更小。自从那日它拼了性命护住我和枕烟,便总这样缩着,银雾淡得像要化的霜,仿佛风一吹,就要散在这月光里了。它总说无事,睡几日便好,可我悬着的心,总也落不下来。
我和枕烟也一样担心。我们总轮流抱着它,让它蜷在我们怀里安睡。有时在我这边,有时在枕烟那边。它好像极喜欢这样,每次被抱着的时候,银雾都会轻轻发颤,像孩子含着糖时,忍不住弯起的嘴角。
今夜,它在我怀里。
月光漫过地板,也漫过枕烟熟睡的脸。她睡得很安稳,呼吸轻得像落在棉絮上的雪,眉头完完全全地舒展着,嘴角还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一切都很好。很静。很暖。
我慢慢闭上了眼。
然后——
梦来了。
不是梦。
是记忆。
是属于另一个我、沉在百年前的记忆。
睁眼时,头顶是灰蓝色的天,低得像要贴到眉骨上。云絮厚得像浸了水的棉,遮了日头,却有闷闷的、发灰的光从云缝里渗出来,裹着满世界的焦糊气,还有淡淡的、挥不去的血腥味。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
很小。是六岁孩子的手,瘦瘦的,指节分明,指甲缝里嵌着泥垢,手背上沾着已经半干的血。
不是我的血。
是他们的。
我忽然就想起来了。
今天,是他们被打死的日子。
我的父母。
他们把我藏在地窖的黑暗里,母亲的唇印在我的额头上,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孩子,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父亲摸了摸我的头,什么也没说,可我触到了他落在我发顶的眼泪。
然后他们上去了。地窖的盖子合上,黑暗像潮水一样裹住了我。
我听见外面的声响。叫骂声,棍棒落在皮肉上的闷响,母亲撕心裂肺的尖叫,还有男人的怒吼。
很久很久。
等所有声响都沉下去的时候,我知道,他们不在了。
可我没有哭。不知道为什么,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后来,地窖的盖子被掀开了。
不是那些红着眼的村民。
是一张陌生女人的脸。她看着我,眼里盛着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怕,又像疼。
“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出来吧。”
我没有动。
她朝我伸出手,指尖触到我的手背时,我惊了一下——那手很暖,是我记事以来,触碰过的最软的温度。
我被这户人家藏了起来。
他们住在村子最偏的角落,一间小小的石头房里。男人是铁匠,女人帮他打下手。他们没有孩子,见了我,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叫我们叔叔婶婶就好。”女人笑着说,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暖。
我便叫了。
他们给我干净的衣裳,给我热乎的饭食,给我一个能安睡的角落。白天我躲在阁楼里,不敢出声,到了夜里,他们便把我抱下来,让我坐在火炉边,听男人讲打铁时溅起的火星,听女人讲她小时候摘野果的趣事。
那些日子,是我六岁以后,唯一亮着光的日子。
可我知道,我不能留在这里。
我是他们嘴里的灾星。
从我出生那天起,村子就开始干旱。三年,整整三年,一滴雨都没有落过。庄稼枯了,树死了,牛羊倒在干裂的土地上,人也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他们说,是我。
他们说我出生的那天,有黑雾裹住了整个村子,那雾冷得像从地狱里来的,从那以后,灾难就跟着来了。
我是灾星。是我带来了干旱,饥饿,还有死亡。
我的父母不信。他们护着我,藏着我,拼了命也要护住我。
可最后还是被找到了。
然后他们死了。
因为我。
这些事,我从来没告诉叔叔婶婶。
可他们好像都知道。
有时女人会看着我,眼里又泛起那种疼惜的光,她会伸手摸我的头,说:“孩子,不是你的错。”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十四岁那年,我的踪迹还是被发现了。
那天傍晚,我正坐在阁楼的窗边发呆,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叫喊声,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我凑到窗缝边往外看——
乌泱泱的人,举着火把,拿着棍棒,正朝这间石头房子走来。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又来了。
他们又来了。
我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找到正在灶前做饭的婶婶。
“婶婶,”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们来了。”
她的脸瞬间白了。
叔叔从外面冲进来,手里还攥着打铁用的锤子,额头上的青筋绷得紧紧的。
“快走!”他吼道,“从后门走,往山上去!”
我摇了摇头。
“我走了,他们会毁了这里,会为难你们的。”
“别管我们!”婶婶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却依旧很暖,“你快走!活下去!”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跪下来,给他们磕了一个重重的头。
“谢谢你们。”我说,“谢谢你们这八年,给我的家。”
婶婶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叔叔转过身,肩膀抖得厉害,不肯看我。
我站起来,从后门跑了出去,跑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身后传来砸门的巨响,还有人的叫喊声。
我没有回头。
不敢回头。
后来,我跑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我开始用我的能力救人。
是的,我有能力。从小就有。
我的手心会发光,那淡金色的光落在伤口上,伤口就会慢慢愈合;落在病重的人额头上,病痛就会慢慢消散。我不知道这力量从哪里来,只知道,它让那些人更恨我了。
他们说,这是邪术。是魔鬼给的力量。
可我不在乎。
我还是救人。
看见受伤的路人,我就悄悄跟上去,趁没人的时候治好他的伤;看见病重的孩子,我就趁夜里溜进屋子,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那些光从我手心流出去,带走别人的痛苦,我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就会被填满一点点。
我救了很多很多人。
可他们不知道是我。
他们以为是神迹,是上天的恩典。
只有我自己知道,是我。是那个被他们叫做灾星的我。
后来,还是被发现了。
有个女人,我救了她快断气的孩子。她偷偷跟着我,看见了我在暗夜里发光的手。第二天,全村的人都知道了。
这一次,没有人为我说话。
所有人都举着火把,喊着:烧死她!烧死这个女巫!
我跑。
跑了很多天,很多夜。鞋底磨穿了,脚磨出了血,可我不敢停。
最后还是被抓住了。
他们把我绑在广场的木桩上,脚下堆满了干柴。
火把举起来的时候,我在人群里看见了一张脸。
是婶婶。
她也来了。
她挤在人群里,看着我,眼里全是泪,嘴唇抖得厉害,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我知道,她不能说。说了,她也会被绑上来,和我一起烧死。
我看着她,笑了。
笑得很淡,我希望她能看见。
火把落下来的瞬间,我闭上了眼。
意料之中的灼痛没有袭来,只觉得周身漫起了暖。就在这时,有个声音轻轻飘过来,软得像落在火里的棉絮:
“来世,你会遇见我。”
我猛地睁开眼,想看看是谁。
可眼前只有跳动的火光。
火光里,映着一张脸。
一张极美的脸,清冷的,带着点疏离,眼底却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她看着我。
眼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像疼,又像宿命里的约定。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再睁开眼时,月光正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夜露的软。
我还躺在自己的床上,怀里依旧抱着那团纤小的雾。
脸颊上湿湿的,抬手一触,是未干的泪。原来在梦里,我早已哭了。
沧念动了动,慢慢睁开豆豆似的眼。
“书书姐姐,”它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软,“你哭了。”
我点点头,喉咙堵得厉害,说不出话。
它伸出银雾凝成的小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凉丝丝的,软软的,一点一点,拭去我脸上未干的泪。
“吾知道你做噩梦了。”它说,“吾感觉到了,你怀里好凉。”
我看着它,没有说话。
它歪了歪雾团似的脑袋,轻声问:“书书姐姐,你想听一个故事吗?”
我愣了愣。
“什么故事?”
“关于你前世的故事。”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你知道?”
它点点头,银雾轻轻晃了晃。
“吾一直都知道。从遇见你的第一天就知道。只是吾不敢说,怕你难过。”
我看着它,收紧了抱着它的手臂,等着它说下去。
它轻轻叹了口气——如果雾也能叹气的话。
“书书姐姐,”它说,“你的前世,是邪神。”
我愣住了。
邪神?我?
“不是那种作恶的邪神。”它赶紧补充,小指尖急得轻轻碰我的手背,“是那种……被世人误解的,背着所有不幸的邪神。”
它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
“你的能力,从来都不是灾祸。那是治愈的力量,是天地赐给你的礼物。你降世的时候,那团黑雾不是诅咒,是吾。是上天派吾来保护你的。”
啊?
“你就是那团黑雾?”我轻声问。
它点点头。
“是吾。吾是你的守护神。从你降生的那一刻起,吾就在你身边了。只是你看不见吾,也听不见吾。吾只能看着你,守着你,却不能让你知道。”
它的声音有点哽咽——如果雾也能哽咽的话。
“那三年的大旱,从来不是你的错。那年的天时,本就该有一场枯旱。只是人们太怕了,总要找一个怪罪的由头,便把所有的不幸,都堆到了你身上。”
“你父母被打死的时候,吾在。吾想救他们,可吾做不到。那时候吾的力量太弱了,只能看着,看着他们……”
它说不下去了,银雾轻轻发颤。
我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雾,像它刚才碰我那样。
“后来呢?”我问。
它深吸了一口气——如果雾也能吸气的话。
“后来救你的那户人家,都是好人。吾一直在暗中保佑他们。他们后来都活到了高寿,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一点痛苦。他们离世后,吾送他们投了最好的人家,一辈子衣食无忧,平安喜乐。”
“你十四岁逃跑的路上,吾一直跟在你身边。你救人的时候,吾也在。那些被你救过的人,吾都记着,他们后来的日子,吾也都看着。”
我的声音抖得厉害:“那……我被烧死的时候,你也在吗?”
它沉默了。
过了会,它轻轻说:“在。”
“那个声音,”我说,“那个说‘来世,你会遇见我’的声音,是你吗?”
它摇了摇头。
“不是吾。是另一个人。”
“谁?”
它看着我,豆豆眼里盛着月光,亮得惊人。
“是烟烟姐姐。”它说。
我彻底愣住了。
“她……那时候也在?”
“嗯。”它说,“烟烟姐姐的前世,是血族。她本是不管人间事的,这是她们族群的规矩。可你逃亡的那夜,躲在废弃的磨坊里,她恰好路过。她看见你缩在草堆里,小小的,瘦瘦的,连睡着都蹙着眉头,便在磨坊的门框边站了一整夜。月光落在她的发梢上,她就那样守着,怕追你的人找来,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第二天你醒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你没看见她,可吾看见了。”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模糊了眼前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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