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的归程,是被厨房里的响动轻轻唤醒的。
天还没亮,黑沉沉的,只有厨房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影。锅碗碰撞的声音很轻,麦面的甜香、酱菜的咸鲜,还有煎蛋的油香,一缕缕飘进卧室。
枕烟还在睡。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轻,眉头舒展开来,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这几天在家里,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睡着的模样像个孩子。
我没有叫醒她,就那样侧躺着看她。窗外的天一点点泛白,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又滑过她的鼻梁,落在她抿着的唇上。
软乎乎的银雾从枕头边飘起来,轻轻落在我肩上,用很轻的声音叫我:“书书姐姐。”
“嗯?”
“舍不得走?”
我愣了愣,轻轻点了点头。
它没再说话,只用雾气凝成的小指尖碰了碰我的脸颊。凉凉的,软软的,像晨露落在皮肤上。
下楼时,她母亲已经把早饭摆好了。满满一桌子,小米粥熬得稠糯,馒头白而暄软,几碟酱菜,还有两盘她最拿手的小菜,都冒着热气。她父亲坐在桌前,看见我们下来,点了点头:“吃饭吧,路上远,多吃点。”
我们坐下吃饭。她母亲不停往我们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路上开车慢些,到了来个电话,有空常回来看看。”她父亲依旧沉默,闷头喝着粥,偶尔抬眼看看我们。
枕烟的眼眶红红的,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吃完饭该走了。她母亲送我们到门口,站在那棵柿子树下。冬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吹得她的围巾晃了晃。柿子树的枝桠还是秃的,凑近了才看见枝尖已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
“路上小心。”她又说了一遍,手紧紧攥着枕烟的手。
我点点头:“阿姨,您快回去吧,外面冷。”
她摇摇头,就站在那里不肯动。
她父亲也出来了,站在她身侧,看了我很久,然后把一个鼓鼓的布袋子塞进我手里,袋子还带着灶台的暖意。
“路上吃。”他说。
我低头一看,是一袋橘子,还有几个煮熟的鸡蛋。
“叔……”
他摆摆手,没让我说下去:“走吧,再晚赶不上车了。”
我们转身往村口走。走了十几步,我忍不住回头。他们还站在那棵柿子树下,站在清晨的冷风里。她母亲挥着手,手里的帕子在风里晃着,她父亲站得笔直,目光一直跟着我们。
枕烟也回了头,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我握紧她冰凉的手,轻声说:“明年我们还来。”
她用力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跟着我继续往前走。
我们先到镇上坐大巴去县城,再从县城转乘火车。一路颠簸,她的心情慢慢松快了些,靠在我肩上看着窗外倒退的冬景。她跟我说她母亲半夜偷偷往她包里塞腊肉,她父亲喝了酒之后红着眼说“以后好好的”,还有她弟弟偷偷塞给她的红包。
“他给你红包了?”我有点惊讶。
“嗯。”她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包,封面上印着卡通兔子,“说是给嫂子的。”
打开来,里面是两张崭新的二十块纸币,叠得整整齐齐。我忍不住笑了:“是他暑假在镇上超市打工攒的?”
“嗯,”她把红包小心收好,“说让我给你买好吃的。”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软软的。
沧念从包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那个红包,豆豆眼里满是羡慕:“吾也有红包吗?”
“没有。”我故意逗它。
它立刻耷拉下豆豆眼,银雾都蔫了下来。
“但是回去给你做好吃的,好多好多。”我补了一句。
它的眼睛瞬间亮了,银雾快活地晃了晃,立刻摸出小本子趴在包沿上写:“某年某月某日,书书姐姐说回去给吾做好吃的。吾好期待,要把今天都记下来。”
火车开了三个小时,我们下车换乘大巴,还要两个小时才能到家。这条路我走了无数次,哪段路颠簸,哪段路有急弯,哪个服务区能歇脚,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枕烟累了,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呼吸轻轻的。我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把她往怀里揽了揽。沧念也累了,缩在包里安静地睡着。
我靠着椅背看窗外。冬天的田野灰扑扑的,光秃秃的树和电线杆都蒙着一层淡淡的雾。偶尔掠过几户农家院墙,里面栽着腊梅,开着嫩黄的小花,在一片灰蒙蒙里格外显眼。
大巴开上高速,速度渐渐快了。窗外的风景变得模糊,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我靠着椅背,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忽然——
一声刺耳的喇叭声猛地炸响。
我瞬间睁开眼,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对面车道上,一辆重型货车撞碎了中间的隔离带,逆行着直直朝我们冲过来。车头大灯亮得刺眼,司机拼命按着喇叭,但那声响在空旷的高速上显得那么无力。
车厢里瞬间炸开了锅,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男人的嘶吼混成一片。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没有思考的时间。我只来得及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把怀里的枕烟死死抱住,把她的头按在我胸口,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来。
我睁开眼,眼前是一片银白色的光。
很亮,却不刺眼,暖洋洋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个车厢都裹在了里面。
光里,我看见了沧念。
那团平日里只有巴掌大、软乎乎的银雾,此刻铺成了一道巨大的屏障,横在大巴和货车之间。光壁发着莹白的光,像无数颗碎星凝在一起。
货车的车头狠狠撞在光壁上,发出一声巨响,然后——硬生生停住了。
就那样停在了离我们不到十米的地方。
车厢里的尖叫还在继续,但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我听不真切。我的眼里只有光里的沧念。
它的雾影在剧烈地颤动,光壁越亮,它抖得越厉害。平日里圆溜溜的豆豆眼紧紧闭着,雾气凝成的小脸上是极致的痛苦,却又带着坚定。
然后那片银白色的光猛地炸开了。
那一瞬间,世界彻底安静了。只剩耳边嗡嗡的鸣响。我看见那道炸开的光推着变形的货车车头,一点点往后退,退回碎裂的隔离带,退回它本该在的车道。
光慢慢散了。
沧念像一片被风吹落的雪,轻飘飘地从半空落进我怀里。
它缩成拳头大的一团,银雾淡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薄得像一层蝉翼。豆豆眼紧紧闭着,一动不动。
“沧念!”我叫它,声音抖得厉害。
没有回应。
“沧念!醒醒!”我把它捧在手心,指尖碰它的雾,凉得像冰,“你醒醒啊。”
还是没有回应。
枕烟醒了,看着我怀里几乎透明的雾,脸色瞬间白了:“它怎么了?墨书,它怎么了?”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它用自己救了我们一整车人的命。
大巴停在应急车道上。司机抖着手打电话报警,乘客们惊魂未定。交警来了,救护车来了,拖车也来了,高速上乱成一片。
我和枕烟靠在路边的护栏上,我把沧念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用掌心的温度暖着它那团凉透了的雾。
它还是不动,还是那么淡,那么小。
“沧念,”我把它凑到嘴边,声音轻得怕惊碎了它,“醒醒,我们回家了。”
没有回应。
“你说了要回去吃好吃的,”我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它的雾上,“我答应你的,红烧肉,糖醋里脊,什么都给你做,你醒醒好不好?”
还是没有回应。
枕烟在旁边,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它的雾影上。
忽然,那团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雾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一个细得像蛛丝的声音飘了过来:“吾……闻到了……烟烟姐姐……眼泪的味道……”
我和枕烟同时愣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它的豆豆眼慢慢睁开一条缝,里面的光很暗,像快要灭的灯,可它还亮着。
“书书姐姐……”它看着我,声音断断续续的,“吾……好困……”
“别睡,沧念,别睡。”我把它捧得更近一点,“我们回家,给你做红烧肉,做很多很多好吃的,好不好?”
它的豆豆眼忽然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不骗你。”
它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细声细气地说:“那……吾不睡了……”
说完它又闭上了眼睛。可那团雾没有再淡下去,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手心。
交警登记完信息,确认全车没有人员伤亡,就让我们换乘后续的大巴走了。货车司机是疲劳驾驶,开着开着睡着了。他站在路边,脸色惨白,对着我们一遍一遍鞠躬道歉。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可看着他眼里的惊恐和后怕,我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牵着枕烟的手,转身踏上了回家的车。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推开门的那一刻,熟悉的暖意裹过来,我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终于回来了。终于,我们都安全回来了。
我把沧念轻轻放在卧室的枕头上,它依旧缩成小小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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