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回到后院。
赵嬷嬷斟酌了一会儿,开口道:“姑娘不要怪奴多嘴。方才那位爷瞧着年岁不大,也不知道能不能担得起这么重要的差事。”
苏怀瑛未作表示,她缓缓在绣凳上坐下。桌上已晾好了她今日要用的药,药汁浓郁呈棕褐色。
盛着一对澄明褐瞳的眼睛,此刻定定地盯着药,像是要把它看出花儿来,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见苏怀瑛并不言语,赵嬷嬷心里有些发怵,正要找补,素绮便开口了:“嬷嬷不必担忧,又不是平白把生意送给他,不过是提拔个管事而已。陈管事如今年岁也大了,哪有不为以后打算的道理。”
她不是单纯在解释,拿捏着腔调,颇有几分夹枪带棍的意思,只因她不喜欢侯府来的人。赵嬷嬷是一个,那位李嬷嬷也是,她看她们总觉出有不对劲的地方,就连她们带来伺候的丫鬟也不讨喜,愚笨得不像侯府调教出来的人。
她照顾苏怀瑛多年,对外看账本做生意,办事传话,对内打理府邸,早就练就了几分看人的本事。因而,就算赵嬷嬷自诩身份,仗着年岁压她,素绮也不甚在意,发现她行事有不妥,也不藏着掖着,照样当面指出来。
被她这么一呛,赵嬷嬷脸上一僵,不好多言,“老奴伺候姑娘服药吧。”说罢便要上前。
静坐一旁的女子总算发话:“嬷嬷去取些蜜饯来吧。”
又吩咐素绮:“玉瑚的嫁妆单子我还要改一改,你去取来我再看看。”
说起玉瑚的事,素绮素日持重老成的面上也多了几分喜色,忙应是。她和玉瑚一起伺候姑娘,情分不比旁人。
玉瑚年岁比她还要大,今年已二十四,本该前几年就出嫁,只是这几年府里的主子接连离世,玉瑚不欲此时离开,才一直留在府里。
二者,也还有一个缘由。她与苏长生两人暗自生了情愫,只是碍于身份有别才蹉跎至今。苏长生虽不在乎,玉瑚却下不定主意。
毕竟,苏长生出自苏府旁支,也是正经儿郎,哪有娶一个丫鬟的道理,纵使这丫鬟确有几分体面,过得甚至比外头寻常人家的小姐还好。
不过,自苏怀瑛知晓他二人两情相悦后,便给玉瑚销了奴籍,从此归入良民,还为二人定下亲事,要赶在离开扬州前送玉瑚出嫁。
此番提拔苏长运,显然也有这一层的缘故。
苏长生任码头账房管事多年,做事妥帖稳重,而他的弟弟苏长运承袭父亲之技,也熟谙造船和修缮之事。
可惜,一家人性子不够圆滑,在族里多受排挤,才一直没有出头的机会。
将二人都支开后,苏怀瑛用指尖沾了些药汁点在嘴角,余下的被她全部倒进桌上那盆兰草里,药汁迅速从鹅卵石的缝隙间渗入泥里。
赵嬷嬷取完蜜饯回来,正好看见苏怀瑛用巾帕擦拭嘴角的药汁,并未起疑。
服完药,在玉瑚的嫁妆单上又添置了几样东西,苏怀瑛才歇下。
赵嬷嬷看了一眼那流水般的嫁妆单子,心里犯嘀咕:真是了不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正经主子出嫁,但到底忍住了没说什么。
待众人退出房间阖上房门,苏怀瑛悄悄起身。将云枕塞进被里,拢成人形,走到小隔间,慢慢转动角落里的花瓶,一道小门从悬挂着字画的墙面上缓缓打开,她独自走了进去。
她这房间设有密室,是极机密的事情,她也是在外祖父病重时才得知。
密室内空间不大,只放得下一张小圆桌和几张绣凳,但这小小密室与厢房紧密相连,隔壁的动静都能在密室内听得一清二楚,而赵嬷嬷便住在厢房中。
也是在这玲珑暗室,苏怀瑛知晓了永宁侯要在归京途中劫杀她的计划。
此行入京,先走水路,约莫行船二十余日,待船靠了岸便转陆路,第一个驿站便是她的葬身之处。
届时马匪拦路劫杀,她则会成为刀下亡魂。
永宁侯顺势吞下这万贯家财,毕竟她在这世上只剩下这么一位至亲。
得知消息那日,苏怀瑛内心出奇地平静,仿佛这场惊天阴谋里被算计的人不是她。
永宁侯于她而言同陌生人无异。
当年他是侯府三房一个不得宠的庶子,后来却被挑中过继,成了侯府世子。而她的母亲出身商户,配侯府庶子已是高攀,遑论要袭爵的世子。她不愿被贬为妾,即便怀着身孕也坚持和离归家。
苏怀瑛只见过这位生父两三次面,还是他多年前在湖州外放为官时的事情。记忆里他不亲近,也不温和,不像她的母亲和外祖父。
他要杀她,她既没有恼恨,也没有难过,仿佛这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也许是因为她曾拥有过太多,除了这世间的奇珍异宝,还有母亲和外祖父的爱护。
江南秀丽地,温柔富贵乡,跟随她母亲的脚步,她也不知去过多少处。可她珍视的至亲如今也已一个个离去,先是舅舅,再是母亲,最后是外祖父。
从前,她以为他们能陪她许久,没想到竟然还不到一十八年。天地之间,独留她孑然一身,纵使金玉满堂,对她来说也没什么意义。母亲三年前去世后,她便开始恍惚觉得,人生只是一场幻梦,到最后人皆要化为一抔黃土。
及至三个月前外祖父去世,她已彻底看淡生死,偏此时让她意外知晓永宁侯的计划。
冷眼旁观下来,她才发现苏家早已潜藏奸细,有下人往外传信,还有私窃府中器物,暗中变卖换钱的。
从赵李两个嬷嬷的密语里,她还隐约猜到这背后恐怕还有苏家族人在暗中相助。
她不信不过是六品京官的永宁侯有这样的通天本领,能把手伸到江南。若真有此能,合该早点动手。
毕竟,苏府如今已不如从前。外祖父年事已高后,作主分出不少生意给族人,也变卖了一些顾及不过来的商铺和田地。
她直觉永宁侯背后还有人,此人能驱使侯爵,想来身份不凡。
不过苏怀瑛已不甚在意。
细细想来,过往人生并没有什么遗憾,以后的日子也不见得还有惊喜,何须执着生死,拼命挣扎。
她也无力在意。
她感觉自己病了,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只是身体比从前孱弱许多。
近日她总是神思恍惚、困倦不已,白日里不过是强打精神。
或许不用等到马匪来,她便命不久矣。
她心中猜测,大概是日常服用的汤药不知在何时被动了手脚,可汤药向来都是府内仆从亲自抓药和煎制。若有问题,必是有人叛主。一碗药经手的人不少,她已无法一一排查,只好趁人不备时把药倒掉。
她不想自救,但还想保住一些人,不致糊里糊涂地随她送了命。
苏怀瑛打小有两个贴身丫鬟,玉瑚和素绮,前者马上便要出嫁,不会随她上京。
除此之外,原来自小照顾她的嬷嬷已回乡安度晚年,府里的宋管事也被她支出去巡视田庄。
只剩下素绮。
她近日一边忙着打点玉瑚的婚事,一边安排上京事宜,忙得脚不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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