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她的话,姜洵猛然抬起头来。
眼前之人神情岑寂,与方才那个在铜镜里对他笑的女子判若两人。她俯视着他,眼神萧索孤清,仿佛与他的亲近从来便不存在,他的胸腔内骤然生出一团窒闷。
两个丫鬟也齐齐抬头,只看一眼便知,苏姑娘恢复了清醒,心底也不知道该不该为此高兴。
“你醒了”他为她穿上干净的罗袜,唇畔还噙着一抹笑意。不论如何,她恢复清醒,总归是件好事,姜洵想。
她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而动,却只是漠然地看着。
记忆还停留在那一晚,夜雨秋凉,她从他口中知晓了姑奶奶落发为尼的消息,自己踉跄着回屋,仿佛还摔在了门槛上,随后便是一片空白。
“我为何在此?”
她猜到这里应是摄政王府,只是不明白她来这做甚。
听见她的话,男人眸色骤然转深,原来因她恢复清醒而生的一点欢喜顷刻都散了。
她记不起来了......
姜洵起身,在榻边坐下,“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回忆起当日的情形,他去青石巷看见她摔在中庭时,她的神情便已不对。
“可还记得如何到的王府?”
这正是苏怀瑛不明白的地方,她摇头。
男人的指尖不自觉间攥紧了手上的巾帕。她清醒时忆不起神志混乱时发生的事,而神志混乱时又没了清醒的她的记忆。这一副身体里仿佛出现了两个苏怀瑛,二者竟无法相融。
他望向她,将来龙去脉与她说清,“你体内的牵魂散原来没有除尽,因...心绪不宁余毒再次发作,才致失了触觉,不过你不必忧心,这半个月来王府医正已在为你缓缓祛毒。你方才醒来前已能感觉到头痛,想来知觉不日便能恢复。”
听完后,她垂下眼,静默不语。苏怀瑛不知他的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她现在什么也感觉不到,就连摇头、眨眼这些细微的动作仿佛也只是凭着本能。
但看这两个丫鬟还陪在自己身边,她大概明白过来,他又在救她。
何必费心。
天色不早,平日这会儿是她歇息的时间,姜洵不便再久待,“你先歇息,不必多想。”随后便让侍女为她更衣,自己退出了殿外。
片刻后,侧殿中的烛火已然熄灭,知慎在里头守夜。
因方才耽搁了些时间,政务还未处理完,姜洵便回了书房。
待回来梳洗完毕已是亥时三刻,他本应去歇息,可又不自觉担心西侧殿中的人,想起此前蔺嵩说过的话,还是决定去看一眼。
推开殿门,绕过屏风,便见昏暗中一双眸子亮着,她果然未曾安睡。知慎一见来人,即刻起身行礼。
“下去吧”姜洵淡声吩咐道。
知慎应声退下,顺手将殿门阖上。
姜洵在多宝架上取下一盏琉璃灯,点燃烛火,放在了床榻边的小几上。
灯火幽微,琉璃剔透,映出一圈温润光影,并不刺眼,只是驱散了些许黑暗。
做了这么多事,苏怀瑛也没有多少反应。
他站在榻边问:“为何还不睡?”
她掀了一下眼皮,瞥了他一眼,“王爷不也没睡?”
床榻宽大,她躺在正中,左侧还留有大片空位,他顺势撩袍坐下,“本王是因为公务,你呢?”
“不想睡。”苏怀瑛应道。
被面上绣着芙蓉花和石榴,她的眼神顺着纹路慢慢描摹过去,却感知不到周遭的一切,被子盖在身上,没有一丝感觉。
只是附身的一窍死魂,又何须像人一样入睡?
姜洵知道她喝的汤药里已加了几味安神药,此药不可多用,便也未让人去煮来。何况她的症状乃是心病。
沉吟片刻,他想起她记忆停留的那一晚。
“那夜是本王的不是......你说得不错,本王所诺并未做完。”男人的话音轻缓,清冽的声线在殿中幽幽响起,听起来甚是妥帖。
“只是本王事务繁杂,实在忙不过来。待你身子好些了,苏府的事可由你亲自查,本王的人也任你差遣,如此可好?”只盼借这一份念想,她能打起精神来,熬过眼下的苦楚。
虽还未想好给苏怀瑛的位份,但既然日后是他的人了,她的事自该由他来管,害她的人便也成了他的仇人。
这话说得动听,但也怪异,苏怀瑛侧目看来,眼神毫不掩饰地带着几分审视,不知他又在打什么主意。此前他隐藏了身份,在船上时也曾纡尊降贵主动示好。那时是为了永宁侯一案,现在看起来比上回还要温和,看来他当真想找出幕后之人。
可惜,要让他失望了。此刻,她没有仇恨,也没有怨念。
萦绕在她眉眼间的寂寥之色并未消减,姜洵又想起她那个名叫素绮的丫鬟,如今已在入京的路上。正想与她提起,转念一想,话又落回了肚子里。
只怕这话由他说来像是要挟,毕竟...他从前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何况,以她对她的了解,应当也知道她在路上了。
姜洵只好找旁的话,好让她的心情能好转几分。只是,这倒让他犯了难。朝堂之事不能说,他又不知晓怎么逗姑娘家开心,思索良久,最后只好说起自己在西北行军时的事。
讲他有一回追击北戎鞑子时误入了一处密林,众人在其中迷了路,随身带的干粮吃完后,数十号人只能靠野果和猎物充饥,最后还是通过找水源,顺着溪流走出了林子。
“.......西北黄沙漫天,唯独三府之地是片沃土,洛水流经此处,河谷之中多有密林,夏日高大浓密、遮天蔽日,冬日则覆着皑皑白雪,人迹罕至......”
苏怀瑛本不想听,在他开口不久后便闭上双眼,以此表明自己的态度。可不知是没留意抑或是不在意,他坐在一旁,自顾自地说了半晌。
最后,在轻缓如流泉的语声里,她渐渐入了梦乡。
听见榻上传来的平稳呼吸声,姜洵才顿住,见她眉目舒展开来,知道人确实是睡着了,这才吹熄了琉璃灯,退出了殿外。
***
翌日,苏怀瑛依旧清醒。
因晨起就得了王爷的吩咐,必定要细心看顾苏姑娘,两个丫鬟都变得谨慎小心起来。
苏怀瑛并没有为难人,顺从地更衣、洗漱、用早膳,把脉,和不清醒的时候比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表情更为漠然。
此前练习的功夫也没有白费。虽然失了知觉,但她还能走路,只要慢一点,眼睛紧盯着地面便可以正常行动。
她在殿内环视了一圈,发现一样尖锐利器都没有,连束发用的也是绸带。
午膳时,知娴摆了三样小菜、一盅羹汤,还有一碗煮得绵软的梗米粥。
苏怀瑛试着自己用膳,只是因得不到反馈,不知所用的力道够不够,瓷勺被她摔到了地上。一记清脆响声后,裂成了数片。
一片碎瓷不巧就落在了她的脚旁,她垂眼望去,瓷片的边缘锋利。
那一瞬,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趁着知娴和知慎不备,她微抬了抬左脚,将碎片踢到桌下,以身形遮挡住。
知娴重新取来一个银制汤勺。苏怀瑛这回把握住了力道,自己用汤勺用完了一顿饭。
见状,知娴和知慎相视一笑,只当苏姑娘恢复得还不错,
膳后,知慎收拾停当,将食盒送出了殿外,恰好此时,有人送来晾好的汤药,知娴走到门外去接。
趁二人转身的机会,苏怀瑛躬下身,将瓷片捡起,牢牢地抓在手心。
她喝完药,过了一会儿便上了榻,预备歇息。
“日头太亮,把帐幔放下来吧。”她淡声道。
知娴不疑有他,今日是个大晴天,照得室内亮堂堂的,应了声是,便把纱帐放下。
待她退到屏风后,苏怀瑛摊开了掌心。
她抓得太牢,瓷片已刺穿她的掌心,鲜红的血珠从其中缓缓渗出来,但她感觉不到疼痛。
眼底不带任何情绪,她半垂眸,拿起瓷片。
未料片刻后,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只听有人行礼,口呼王爷万安。
在殿门口看见帐幔落下,姜洵心底一沉,脚步生风地快速上前,他拂开帐幔,和内里的人四目相对。
听见响动,苏怀瑛在他进来前就已将左手塞入被中。
姜洵素日并不在正午回王府,只是今日他总觉心神不宁,下了朝便让人回府问询苏怀瑛的动向。听过禀报,他更加放心不下。
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太平静了。不亲自看一眼他不安心,索性正午回府一趟,把折子都带回了王府。
方才在殿门口看见落下的纱帐时,他的心口一阵慌乱。
如今帐幔被掀开,只见苏怀瑛神色平静地倚靠在榻上,眼底还带着几分不解。姜洵上下扫视了一眼,她的一只手在锦被外,微微摊开,另一只手则缩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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