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睁开眼时，已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触目所见为绫罗帷帐，覆身之物为锦缎衾被。
欲要起身，却发觉浑身软绵无力。于是先抬手缓缓掀开帘幕一角，但见一鼎香泥小炉，小炉上煨有一药罐。药罐与炉边的缝隙，可看见火炭已燃了一半，外色灰白而内里通红。药香透过掀开的一角，丝丝游龙一般钻入帐幔内，盖过了帐角悬着的香包的气息。
我静默良久，细心听着声响，直至确认这房内仅我一人，才大胆将帘子彻底拉开。
目光越过脚踏，先落在地上——深蓝底子的一方织锦地毯，织着缠枝莲纹，铺满整间屋子。正对面立着一架云石屏风，靠墙摆着一张花梨木书案，案面光素，置一青瓷瓶，瓷瓶内插着几支素心兰花。虽是白昼，然竹帘半卷掩住窗棂，屋内光线昏昏。窗台上一尊小铜炉，青烟细直，不偏不倚地升到帘边才散开。
窗外似有雨潺潺，流水滴答，砸在屋檐瓦片，噼啪作响。
撑起身子，将几个枕头叠起靠在身后，抱膝坐直的瞬间，一阵头晕目眩。
不听医嘱，大喜大怒，果然伤了身子。
我幽幽叹一口气，伸手欲揭开药罐，看看里面煨的是什么药材。还未碰到盖子，却似听到了脚步声。
抬眼，透过镂花木窗，但见纷纷雨中，来人一抹淡蓝长衫，手持一把竹绢伞，踏着青石板路，正向门内徐徐靠近。
瞬时收回目光，并无端紧张起来。
我垂着头，轻轻吸气，手指捻着被子一角，隔着屏风，安静地听着来人收伞，推门，关门，而后向我走来。
他的脚步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一般。淡蓝色的身影从屏风一侧出现，而后凝滞。
长久的静，静得发苦。
我不想端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面对单衡——纵然心中仍有怨怼，可归根究底，还是算我作茧自缚。他总爱骗我，瞒我这不假，但两个多月前不辞而别的是我，严辞拒绝赵破虏少主夫人称谓的是我，对他抱病一事置若罔闻的也是我。纵然他在感情上行事暧昧模糊，可我也的确当日把人家传家的玉梳顺道掳走，更何况昏迷前，我还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
个中是非曲折，弯弯绕绕，或许我们谁也说不明晰，不如放过彼此，就这样罢。
思及此处，长舒一口气，缓缓偏头，我试探地望向他。
纵是日光昏昏，也挡不住他如画的容颜，修眉俊目，目光交汇的一瞬，仍是一晃神。
他的脸上不见指痕。依照那日的力度推算，我至少昏迷了七天。
忽有做贼心虚之感，我连忙撤回目光，连带着双颊也发热起来。
熟悉声音传来，语气却有些陌生，“可以进来吗？”
我迟疑一瞬，缓缓点头。
单衡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走到花梨书案前，将食盒置于桌上，拉出椅子，安静地坐下。
饶是做好了一刀两断的准备，见他如此疏离，心下仍有酸涩之意，终究忍不住，半晌闷闷道：“你怕我过了病气给你么？”
他解释，“踏雨而来，身上带着潮凉之气。”顿了顿又道：“你想我离你近些么？”
我瞪他一眼。
他嘴角漾出一丝笑意，看得人心底发痒，我忙转了头，看向窗外，半晌低声道：“这雨下的不好。”
他点头，“不利于你养病。”
我摇头，“赵破虏率军行路，怕是要泥泞艰难。”
他似乎微微蹙了眉。我自知这完全是我的过错，于是承认，“怪我。”
单衡沉默半晌，语气平和道：“北狄赤花河部王首早已集结军队绕至朔河上游。朝廷秋后出兵这几年早成定律，赤花河部王首捏准了这点，只等粮草备齐，打大祁一个措手不及。”
我怔怔听着，而后看向他，“要想不被掣肘，就要提前出兵？”
单衡沉默，垂眸，似在默认。
我冷笑一声，“怨不得那个匣子这样轻易地到了我的手上。你知道我会做什么，也拿稳了我杀了那些人后朝廷会被舆论架起，不得不将战事提前。一切顺水推舟，皆合了你的意。萧公子，好周全的算计。”
单衡望向我，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阿原，若我说，我将自己也视作一枚棋子，你会好受些么？”
我看着他，心内五味杂陈。
或许在上一瞬，我还为我们二人保有一丝余地——即使我连对自己都不愿承认这点，可在这一刻，很多想问的话，大概永远都问不出口了。
这是一本糊涂账。既然有着一样的目标，但行事之中难免利用，那就不该纠葛感情。人对自己的盟友，可以有许多许多的理解与退让，可在情意上，我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他将那碗药置于床头小几，又拿来细粥连同一碟小菜。做这些的时候，漆黑的发丝顺着动作，在腰间如绸缎般坠摇。
而后，很自然地坐在了床边。
我缩缩双腿，这细微的动作引得他眉宇微结寒霜。我避开他的目光，伸手端起药碗，汤匙搅着，耐心地等着降温，而后一饮而尽。
从前最怕喝药的，此时却不觉得苦。我放下药碗，接着便要端起粥，却被他拦住——“药喝下，一刻钟后饮食为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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