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到族学时，晨读已经开始了。
院子里传出一阵拖拖拉拉的读书声，念到不熟的句子时，有人偷偷瞄一眼旁边的同窗，有人张着嘴混在众人中间，声音倒是响亮，至于究竟念进去了多少。
好问题，恐怕只有孔圣人本圣知道。
顾行舟刚迈进院门，角落里就有人开始表演了。
“我早就说了，他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说话的是个瘦高少年，平日便爱跟在周虎屁股后头，仗着关系铁，敢在族学里说些旁人不敢说的话。此刻他压低声音，往周虎那边凑了凑，自以为压得很低，实则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虎哥，上回你就是没防备，才叫他占了便宜。如今他在族里越发出风头，先跟三福叔争田，又跟族长问东问西，连赵先生都敢拿话顶。照我看，他就是读了几本书，便觉得自己能日天日地了。”
周虎正拿书扇风，闻言眼皮抬了抬：“他什么时候说不把旁人放眼里了？”
瘦高少年一愣：“这还用说？他连你都敢。”
“我问你，他什么时候说了？”
周虎把书往桌上一拍。
啪。
院子里安静了。
瘦高少年脸上挂不住了：“他上回不是把你摔了？你还真当他多大本事？指不定使了什么阴招。”
“阴招？”
周虎眉头一拧。
“那天是我先动的手，他没偷袭，是我自己没站稳。”
话一出口，周虎自己先愣了。
不对，我为什么要替那小子解释？
院子里安静了足足两秒。
然后，有人没忍住，“噗”了一声。
“哟，”一个拖着长调的嗓门从后排响起来，“周虎，你这是替顾行舟说话呢？”
周虎脸唰地黑了：“谁替他说话了？”
“那你方才说的不就是。”
“我只是说事实！”周虎蹭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地一声惨叫，“输了就是输了，没防备就是没防备，我周虎至于连这点事都不敢认？”
掷地有声。
说完又愣了。
这听起来更替顾行舟说话了，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院门外迈进一道身影。
顾行舟。
他显然听见了最后几句，目光扫过一张张看戏的脸，最后落在周虎身上。然后，唇角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周兄倒是明白事理。”
周虎：“……”
救命，他怎么感觉这话比骂他还难受。
“你少阴阳怪气！”
顾行舟看他一眼：“我夸你，你也不乐意？”
“谁稀罕你夸！”
周虎两步上前，抬手指向院子中间空地：“来，再比一次！”
顾行舟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他的脸，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认真的？
“比什么？”
“你上回不是有本事吗？这回我准备好了，再来！”
顾行舟沉默两秒：“今日还要读书。”
“你怕了？”
“不是。”顾行舟把手里的书递给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少年，“我只是觉得，你若再摔一次，恐怕又要说自己没准备好。”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然后，憋笑声像煮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哈哈哈哈！”
“绝了！”
“周虎你自找的！”
周虎额角青筋暴起：“少废话！”
他伸手来抓顾行舟肩膀。
顾行舟没退，周虎的手刚碰到他衣服的瞬间，他侧身让过，顺势扣住周虎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抵住肘部。
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声响。
周虎只觉得手臂一麻，肩膀被带得一偏，脚下重心跟着乱。本能想往回挣，可那股力道顺着他自己用力的方向往旁边一引。
踉跄两步。
屁股差点着地。
顾行舟及时松手。
“这回准备好了吗？”
整个院子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又来了！又来了！”
“周虎！你刚才不是说这回一定能揭穿他吗！”
“两次了！两次了啊！周虎你到底行不行！”
“这也太脆了吧！还说要找回场子呢！”
周虎脸涨得通红，回头暴喝一声：“都给我闭嘴！”
中气十足。
院子确实安静了，但周虎知道，这帮人憋着呢，回头能编出二十个版本传遍全族。
他死死盯着顾行舟，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哪怕一丝得意。
没有。
连呼吸都没乱。
上次也是这样。
明明他比顾行舟壮，明明他先动手，真碰上了连顾行舟怎么借力的都没看清。
一次叫运气，两次叫什么？叫碾轧。
周虎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这是什么招式？”
顾行舟挑眉：“你不是说阴招吗？”
“我什么时候，”周虎话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己方才还在替他说话，脸又黑了一层，“我就是问问！谁说你有真本事了！”
顾行舟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把书拿回来，转身就要走。
周虎急了：“喂！”
顾行舟停下。
“你下回还来族学吗？”
话一出口，周虎自己先恼了，这问的什么鬼话。他立刻补：“我是说下回再比一次！今日是我没使出全力！”
顾行舟回头看了他一眼：“好。”
答应得干脆利落，周虎倒不知道接什么了。
顾行舟进了学堂。
周虎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行。”
骂完，又忍不住往学堂后排瞟了一眼。
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周虎就恨不得把自己脑子按进书里泡三天。
他才不是好奇！他就是想搞清楚自己输在哪！
仅此而已！
一个圆脸的同窗默默举起了一张纸：【族学后排看戏群众速报。】
“报！周虎又败了！”
“报什么报，全院子都看见了。”
“第几回了？这是第二回了吧？”
“我赌他还有第三回。”
“我赌他下次还会说‘我没准备好’。”
“赌不赌五文钱？”
“你也太看不起周虎了，五文怎么也得十文。”
“周虎：我**谢谢你啊。”
没人知道顾行舟用的什么招式，问就是没看清，再问就是“你问周虎啊，他离得近”。
周虎：我离得近也不知道！我也想知道！
族学某角落自发成立的“今日周虎能不能找回场子”赌局，赔率已经拉到1赔7。
周虎：我要退出族学。
当然，没退出。
第二天照来，还跟顾行舟比，这是后话。
顾行舟进学堂后，先向赵先生行礼。
赵先生坐在讲席后，手里捏着笔，正准备检查昨日课业。见顾行舟进来，抬眼看了看，神色微妙。
微妙到什么程度呢？那种“我知道你最近在搞事但你没犯错所以我不能发火”的微妙。
前几日族里闹的那出戏，赵先生自然听说了，顾三福拿借契逼顾行舟交田，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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