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听澜坠入黑暗,他下落的时间并不长,很快便触及到了地面。
仅是踉跄了几步便稳住了身形。
褚听澜单膝跪地,手按在剑柄上,迅速环顾四周。
这里……与玄鸟神社长得一模一样,让他都有些恍惚。
可不一样的是,这里的一切都破败得不成样子。
帷幔变成了挂在墙上的碎布,灰扑扑的,上面曾经的绣纹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供桌塌了一半,桌腿腐烂得像被虫子蛀空的骨头。
蒲团只剩下一个轮廓,里面的稻草散了一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霉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和某种动物身上的骚臭。
墙壁上也爬满了青苔,墙角处,还有东西在蠕动。
褚听澜定睛一看——是蛇。
不是一条,是很多条。
大大小小,粗细不一,盘踞在屋子的各个角落。
有的缠在塌了一半的房梁上,有的蜷缩在碎布帷幔后面,有的从墙洞中探出半个脑袋,吐着黑色的信子。
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色的光,密密麻麻的,像一盏盏鬼火。
但这些蛇并没有攻击他。
它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个不速之客。
褚听澜缓缓站起身,没有拔剑。
他环顾四周,这才是玄鸟神社真正的模样。
褚听澜正要向前查探一番,头顶传来了声音。
是燕观霜的声音。
她的声音穿透了厚厚的泥土和砖石,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雾
“褚听澜!”
他抬起头,看见头顶上方约莫两丈高的地方,有一小片微弱的光。
那是他刚才掉下来的地方,但不稍片刻就消失不见,仿佛置入另外的空间。
“我是褚听澜!”他运用灵力传声道,“我掉进了一个地下空间,这里应该是神社的正下方。我很安全,不用担心!”
声音稳稳地传入了燕观霜的耳朵中,听到褚听澜平安无事,她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收起了手中的灵符。
“这个地方很安全!”褚听澜又说了一遍,声音沉稳如常,“与玄鸟神社一模一样,但我觉得这里才是玄鸟神社真正的模样,或许藏着许多线索,你先回李府,不用担心我。”
说罢他点燃了一张灵符,借着微弱的光,开始仔细查看这个地下神社。
灵符的光芒照亮了墙壁上的壁画。
壁画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了,但那壁画却不是用颜料画成,而是血。
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血,呈暗褐色,深深浅浅地渗透进了砖石的缝隙里。
画风很简单,线条粗砺而直接,但每一笔都极其精准。
而且褚听澜从线条的转折和力度中能看出,这是一个女子的手笔,带着柔韧细腻,不是画师,却有着大家闺秀自小习画的风采。
第一幅画,
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女子,一个男子。男子的身形比女子高大,站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像是在守护着前面的那个人。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衣袂相连,像是亲密无间的家人。
第二幅画。
场景变了,依旧是男子和一名女子,但那名女子相较第一幅的女子身形更加纤细,高一些,似不是同一个人。
那女子倒在地上,身体蜷缩,男子蹲在她身边。
他救了她。
男子救了那个女子。
第三幅画。
三个人站在一起,男子和那两名女子,左边的女子纤细,是被男子救下来的女子,右边的女子矮一些,是第一幅画最开始出现的女子。
三个人亲密无间,似好友。
可第四幅画,气氛完全不同了,线条也更加用力。
男子死了,那个站在左侧被他救过的女子,手中握着匕首,刺伤了男子。
褚听澜的手指微微握紧,可再往后看去,那画已经没了,只有许多用血写成的字。
死……
死……
死死死死死死!!!!
这些字带着愤怒,环绕在纤细的女子的周围。
壁画的尽头,是一行字。
字迹潦草而仓促,像是在极度的恐惧中写下的,每一笔都在颤抖:
“她不是人,乃妖也。其羽青翠,其目如金,能夺人心魄。万金城人皆为其所惑,吾独醒,然吾将死矣。后有来者,切勿供奉,切勿许愿,切勿——”
字迹在这里断了。
最后那个“勿”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长长地拖下去。
褚听澜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人,乃妖也,其羽青翠,其目如金,能夺人心魄……”褚听澜重复念道,“这不就是青鸾吗?画面中的男子又是谁,青鸾又为何要杀他?”
一个个谜团浮上心头,但可以揣测的是,作画之人应该就是第一幅画面中最先出现的那个女子。
褚听澜掌心拂上壁画:“你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
话音刚落,他掌心的温度缓缓传入壁画,那血像是活了过来,在墙壁上颤动,只听见他背后传来响动。
供桌后的机关被启动了,供桌缓缓移开,露出后方尘封的暗室。
褚听澜转身缓缓凑上前,垂眸望去,只见暗室中卧着一名女子,她双手交叠,双目紧闭,周身萦绕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灵光。
直到他的气息靠近,那女子的睫毛才几不可察的颤了颤。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晨曦微亮,一声尖叫划破长空,打破了李府沉甸甸的寂静。
是李府的下人,一个穿着青色短褐的小厮,手里还端着一盆洗脸水,不知看见了什么,铜盆砸在地上,水花四溅却浑然不觉。
他跌坐在地,眼睛慌张地盯着半敞的房门,脸色苍白如纸。
那间厢房的门半开着,晨光从门缝中挤进去,照亮了门口的一小片地面。
一个人躺在那里。
那人正面朝上,四肢僵硬,身下还有一大片暗红色的液体,在地面上缓缓蔓延,浸透了他的衣袍,浸透了门槛,甚至渗透到了门外的石阶上。
燕栩是被那声尖叫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宿醉的余劲还牢牢地扒着他的太阳穴不放。
他皱着眉,含混地骂了一句“吵死了”,撑着床沿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门口的那个人。
那是唐潇,唐家弟子,今年刚满十七,剑法学得一般,但人很机灵,嘴也甜,见了谁都叫师兄。
来的路上,唐潇跟燕栩分在了同一辆马车,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路,唐潇还把自己带的蜜饯分给了他吃。
而昨晚,唐潇正是与他一个厢房,如今却无故死在房门口。
他的胸口有一个伤口,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从背后刺入,贯穿了身体,又抽了出去。
燕栩的脑子“嗡”的一声,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
他的手伸出去,想扶起唐潇,但在触碰到那具身体的瞬间,指尖顿住了
不用探脉搏,不用听心跳。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唐潇已经死了。
“来人——!!!”燕栩的声音都变了调,“来人啊!!!出事了!!!”
他的喊声惊醒了整座院子。
先是隔壁厢房的唐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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