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露水湿衣,曦光熹微。
平宁带着一行婆子丫鬟浩浩荡荡来到庄子附近,她踩着车夫的背懒洋洋的下了马车,此地荒芜杂乱,她昂贵的蜀锦绣鞋也不得不被沾上尘土。
她四下环视一番,原本破旧的小屋被收拾的很整齐,角落里架起几排竹竿,竿子上面整整齐齐晾晒着婴孩的鞋袜衣裤。
平宁轻蔑一哼往里走去,却很快被篱笆前那几个沈家侍卫挡了去路。
侍卫本奉命保护云穗,可谁知来的偏偏是自家郡主,他们不敢直视平宁愤怒的目光,相视一眼默默退下。
听到动静的吴嬷嬷放下手里的汗巾子,柔声安抚榻上的云穗。
“姑娘不怕,你是第一胎,孩子下来的要慢些,咱们不急着,我和小翠先去外面看看。”
云穗喘了喘气摇头,即使知道对方很快就会回来,可她现在怕的厉害,实在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想去抓住吴嬷嬷的衣袖,可那抹仅有温度的东西,还是从她指尖溜走了。
吴嬷嬷瞧见是郡主和凌烟,便知来者不善,可云穗临盆在即,哪经得住她们折腾?
她心脏跳的厉害,死死抓住门框,试图阻拦这行人进去。
跟在后面的婆子一巴掌下来:“大胆,敢拦夫人的路?”
吴嬷嬷的脸红肿的厉害,对方力气又大,这巴掌下来足够让她眼冒金星。
平宁蹙眉,担心她们误事,便轻描淡写道:“都抓起来先吊去树上,等到了夜里喂狼。”
“是。”
很快,平宁带着众人来到云穗前,见她满头是汗地卧在床上抱着隆起的肚子,眼泪从眼角簌簌滑落,心里便闪过一丝快感。
她笑道:“你哭什么啊?哭自己爱错了人,还是愧疚你手上好几条人命呀?”
瞧见床头还有个只绣了一半的虎头鞋,平宁咬牙,走过去将其生生撕烂。
又觉得不解气,再差人踹了外头的竹竿,当着云穗的面,用剪子把珍儿的衣物一一剪烂。
平宁抓起地上的碎布,往云穗脸上扔去,笑道:“放心,这些马上帮你烧了,好让你们母子去了阴司也不会着凉。”
云穗耳朵嗡嗡作响,碎布带着羞辱的意味砸到脸上,她的脑海里却只有小翠和吴嬷嬷被野兽撕咬的惨状。
玩弄她,践踏她一人足矣,哪怕是被千刀万剐,受尽世间所有酷刑,她也心甘情愿受着。
可卫容啊卫容,你为什么非要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让她亲眼看着在乎的人因她离去,待她到了阴司黄泉也冤魂缠绕,永世不得超生吗。
云穗咬着手背,攥着被角的指尖泛起白,支起的下肢和腹部的阵痛在泪水的催化下已经变得麻木。
她好恨。
平宁的不断挑衅,最终还是使她丧失了理智,她停止哭泣,颤着手将被褥下的剪刀子抽出,用尽全身的力气在空中胡乱划动着。
平宁吓了一跳,立刻闪躲开,她上前狠狠掐了把云穗的脸,怒目而视:“你敢伤我?!卫容如今不要你了,你一个弃妇,有什么底气敢跟我叫板?!仗着孩子?它亲生父亲都厌极了它,这种孽障算个什么东西!”
平宁指着蜷缩哭泣的人:“把这个疯子给我锁住,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许进去!”
语罢,门窗紧闭,碧溪给门上了锁。
跟来的嬷嬷走前瞥了眼发颤的云穗,这显然是副要临产的样子。
她跪下劝说:“夫人,她要生了,这样不管会出事的,侯爷警告过我们,若孩子出了意外,定叫我等陪葬....”
稳婆此言,并非起了什么怜悯之心。
虽说云氏被弃,侯爷甚至是与她割袍断义,但她没由来的想起了那天晚上。
侯爷与云氏大吵一架后,回来便呕了血,大夫忙活了几个时辰也止不住。
那次侯爷不让人近身侍奉,屋里也不点灯,她从黯淡月光下,瞥见男人玉砌的脸上狼藉一片。
湿漉漉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平宁甩开她道:“妇人生产本就凶险,亦是侯爷说能保就保得住的?死了便说是她福薄难产而亡。”
“他少说也要几个月才回来,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们都不说,侯爷怎么会知道真相?”
留下那个孽障是来提醒她,她的夫君爱的另有其人吗?
“你们几个留下来看住她,记住了,最好的结果是一尸两命,知道怎么做了吗?”
嬷嬷愣了下,叹惋:“.....是。”
随着时间慢慢推移,云穗腰腹的胀痛不断加剧,她没有经验,虽晓得自己临盆在即,可跟本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她等疼痛消散的间隙,艰难地移下床,口中无助地呼唤吴妈妈。
好疼好疼。
比当初被醉春楼妈妈打得皮开肉绽还疼,即使有心理准备,可这疼痛显然是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感受到刚才还活泼好动的孩子变得安静,云穗心里慌乱的厉害。
卫容竟然绝情到连稳婆都不给她,那当初哄她怀上孩子又算什么?
惶恐,无措,心灰意冷充斥着她的脑海,今昨这么一折腾,云穗不堪重负,人撑着后腰在案边摇晃了两几,两眼一黑,生生晕了过去。
直到晌午时分,尘土飞扬,马蹄轰隆,响彻整条小路,马背上的人匆匆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大步往小屋奔去。
马车里正剥着荔枝的平宁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她直起身,跳下车拽住沈玠:“你来干什么?”
沈玠甩开她:“你管不着!”
“站住!我这个侯府主母惩罚自家婢子和你有什么关系!”
沈玠不语,推开她大步将门踹开。
平宁愣了会,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
“砰”的巨响,跪在地上的丫鬟婆子不禁捂住耳朵。
屋里还烧着炭火,偏又不透气,这会儿云穗已经晕倒在地。
沈玠奔过去试了试她的鼻息,感受到微薄热度,便把人抱在臂弯里,摁了摁云穗的人中。
“你怎么样?”
云穗眉头紧蹙,攥着裙子说不出话,沈玠慌神片刻,瞥到地上的血水后,立刻将人抱回床上,喊来了门口稳婆。
沈玠看了眼榻上汗津津的人。
云穗闭着泪盈盈的眸子,呼吸微弱,凌乱的发丝粘在她脖子上,宽大的蓝色衣裙下被脏污的血水染成墨色,高高隆起的腹部在纤瘦身子上显得十分突兀。
人儿脆弱到似乎轻轻一吹就要像蒲公英似的散开。
他提溜着婆子的后衣领扔到床前:“快干活!”
“是,奴婢这就帮云姑娘接生。”
屋里传来云穗的微弱的呻.吟和稳婆有序的指挥。
云穗的下肢早已痛到麻木,后腰像要断开,可她咬着帕子本能地使着劲儿,她的指甲抠进身下的褥子,好几次断断续续的重复,她能感觉到有团东西正从身体里慢慢滑出。
云穗感受到孩子也在努力,铺天盖地的委屈忽然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床幔,四周的烛火在眼前晃动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侯爷,卫,卫容.....”
她迷迷糊糊地抽噎,眼泪顺着鬓角往下淌,洇进汗湿的发丝里。
云穗痛到出现幻视,她抬起手臂,去够榻前边那张并不存在的脸,卑微嘤咛:“抱抱我吧....抱抱我好不好,我好疼啊.....”
“我知道错了,小容哥哥...别不要我.....”
她徒劳地呼唤着,意识慢慢清醒,知道自己无论喊多少遍,怎么哀求,都不会有人回应了。
曾经的海誓山盟,床笫之欢是假的。
卫容只想要她去死。
婆子见云穗越来越悲伤,便抓住她挥舞的手腕道:“姑娘别泄气,再使把劲儿,看到头就快了...”
直至太阳落山,婴孩微弱的啼哭声划破了庄子的宁静,可云穗却再也没有力气睁眼,去看自己十月怀胎,生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孩子。
她艰难伸手想去抱抱那个湿漉漉的孩子,可稳婆却不肯,擅自将孩子抱去了屏风外。
傍晚,外头起了大风,没过多久便开始电闪雷鸣,下起了滂沱大雨。
王婆子抱着呜呜哭的孩子在屋内等候片刻,另一个帮忙的张婆子便从后窗偷偷翻了进来。
王婆子看着怀里湿答答的婴儿,小声道:“这怎生是好?夫人视这孩子为眼中刺,要我们直接弄死,可侯爷又宝贝似的舍不得,如今弄得咱们倒里外不是人....”
“诶,这是什么?”
王婆子见张婆子进来时,手里提了个竹篮,那竹篮上还盖着块儿厚厚的棉布。
张婆子叹道:“我好不容易弄来的死婴,知道我的意思了吗,你待会儿走远些,别让夫人听见哭声。”
咚咚咚,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碧溪立在廊下问道:“怎么样,可是生了?夫人要我问问是男是女?”
王婆子回过神。
她清楚,若侯爷回来找不到孩子,那她们家上上下下十几口人都别想活了。
王氏立刻抓了张毯子裹住还未来的及剪去脐带的婴儿,头也不回地爬出了窗。
夜来风雨急,王氏脱下外袍将孱弱的婴孩护在自己温暖的怀抱里,她顶着风雨,眼睛被雨水浇的一点也看不清路。
好在她皮糙肉厚能抵得住这呼呼北风,可怀里刚出生的孩子就不一样了。
刚跑出几里路,孩子便渐渐没了哭声,王氏低头看了眼冻到浑身发紫的孩子心中默默哀叹。
这孩子在娘胎里就闷了好一会儿,生出来连哭声都跟只小猫叫似的。
本来若好好养几天,大可可恢复,可如今连件衣服都没有,就放去风雨交加,野兽出没的荒郊野外好几个时辰,实在是难以存活。
她四处张望了番,决定暂时将孩子藏在柏树下茂密的草丛里。
走前,她跪下来对那个嘤嘤叫的孩子磕了几个头:“小少爷,你就在这儿好好待一会儿,你娘生你不容易,你可要撑住了,奴婢马上就回来找你。”
王氏颤颤巍巍起身,刚回头便听见不远处传来野兽低吼,她心里一怔。
见那双绿幽幽的眼睛在黑夜里发着光,她吓得尖叫一声,人不断往后边的悬崖峭壁退去。
忽的,“滋溜”一声,脚下猛然踩空,伴随着她的惨叫,地上只留下两行脚印,却再也不见王氏的人影....
....
西京,流水潺潺,夜里起了大雾。
白天巡察一整日,卫容拖着臂上的刀伤回到营帐,他兀自解下沾满风尘的衣衫疲惫地躺在月光下,不出片刻,眼皮子就开始打架。
恍惚间,有隐隐约约的哭声入耳,他挣扎起身,循着那道啜泣往前走。
可过了很久,脚下的路越走越黏滑,他低头一看,竟是一团团血。
那血迹布满了整条小路,甚至洇透了他的靴皂。
哭声近了,他心下一怔。
他脚步不由得加快,却看见云穗跪在血泊里,衣衫凌乱,发丝散了一地,裙下的鲜血泉水似的涌出。
少女蜷缩着身子,拼命护着怀里的什么。
那团东西很小很软,发出悲凉的嘤嘤声,卫容揉了揉眼,片刻功夫,那婴孩却正在被什么猛兽舔舐撕扯。
“不要!”
少女的悲鸣撕裂了浓雾,她死死抱住那个孩子,狼却咬得撕扯得更狠。
“还给我,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她徒劳地伸手去够,却还是没能阻止悲剧发生。
少女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睛里却空空的,直直地望着他。
“你说过不会让人欺负珍儿的。”
“可他现在死了,你为什么不救他,你真的好狠心....”
少女凄厉的声音几乎要撕破他的耳膜,他僵在原地半晌,浑身血液都凝固住,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一旁的狼又重新扑了上去,用力咬住少女的喉咙.....
“不!云穗!”
卫容猛然一抖,小桌上的茶盏“哐啷”一声碰翻在地。
他大口大口喘气,心跳声如鼓擂,侧脸环视四周,黑漆漆的,只有他一个人。
方才的梦魇还在不断回闪,卫容心里发毛,他立刻起身离了营帐,跃上河畔边那棵矮树,仰躺在枝桠上出神。
“侯爷,粮食与军械都已严苛勘察过,都无异样,若计划无变更,稍作歇息就可回京了。”
卫容回过神,抹掉额上细密冰冷的汗珠。
见卫容轻应,李副将便从袖中摸了块饴糖抛给他,笑道:“这糖是云姑娘做的,你也尝尝吧。”
“.....她跟来过了?”卫容心脏怦咚乱跳。
“人在哪?谁准她跟过来的!”
卫容蹙眉,不经过思考就说出来这么一句话,然后直起身四下张望,直到回过神,才尴尬地重新躺了回去。
见卫容心神不宁,副将便也晓得他定是想念家中姬妾了。
他笑道:“怎么会?云姑娘临盆在即,哪里方便过来?这些都是吴嬷嬷在您临行前送的,她说是云姑娘亲手做的,只是没来得及送你。”
卫容闭眼,云穗的笑靥如同一朵罂粟在他心中绽放,几乎要把他的心口撑裂。
他听罢,拆开糖纸,盯着那块琥珀色的方块儿半晌。
他记起他们吵架前的那天,云穗坐榻边,小手掰过他的脑袋,将他的耳朵贴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感受他们的孩子在宫胞中吐泡泡,玩耍。
然后她笑得比哭还难看,眨巴着泪晶晶眸子望着他,再三恳求要他陪她生产。
卫容咽了咽发涩的喉,将糖用力抛进了草丛里,再不说话。
过了会儿,他将胸口拇指大小的木偶解下,扔给了副将:“赏你了。”
副将双手捧住了那块温热的木头,愣了会儿:“这....属下要不起。”
他拒绝,并非这块儿木头有多么值钱,而是此物是侯爷的贴身之物,平日里,他都如珍似宝的贴戴在胸口。
卫容对他笑了笑:“怎么,你嫌它不值钱啊?也是,刻的丑死了,你还是帮我扔了吧。”
副将犹豫了会儿,叹了口气:“那,我还是扔了吧,也是,你戴了那女人的遗物这么久,也怪晦气的。”
卫容听罢,挑眉好奇道:“遗物?你怎就确定她死了?”
“那女人性子烈,又与废太子情深似海,任务失败后,太子不仅没杀她灭口,反帮她换了张脸,送去李允那儿养着,自己一得空便去看望。”
“两人这样要好,她若是知道太子死了,定会殉情吧。”
卫容顿了半晌,勉强勾了勾唇,探下手用力捏了把他的后脖子道:“你知道的还挺多,闭嘴,下次不准给我提她了。”
“是!再也不提。”
副将本欲离去,想起那几封书信:“对了侯爷,云姑娘前阵子捎来好几封信。”
卫容眸子一晃,随即狐疑的看着他:“她给我写信?”
“嗯,前几日太忙,便忘了这回事,我现在去给您拿来吧。”
卫容嫌弃地皱眉:“不用了,我不看,她那字跟狗扒一样,谁看的明白。”
无非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譬如,冷不冷,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腿伤复发了要记得涂药。
从前给他寄信,内容每回大差不差,写的就是这短短几句话。
遇到不会写的,就画出来,比如吃饭就是画一个潦草的碗,上面再画三根波浪表示热腾腾的烟。
睡觉就画一个盖着被子的小人,高兴就画个笑脸,有时候想他了,就在纸上画满密密麻麻的小心心,一个字也不写。
副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既然如此,属下告退。”
人离开,偌大的空间,只剩卫容一个人,头顶是轮皎白凄清的明月,身下是灰白冰冷的石滩,放眼望去,一望无际河水在晚风的吹拂下柔柔翻涌,卷起层层涟漪。
哗啦哗啦,一下又一下,吹皱冬月里冰冷刺骨的河水,吹皱了他的心。
卫容跳下枝桠,情不自禁地往那堆杂草里走去,半晌,他看见了那颗沾满灰尘的饴糖。
然后捡起,放入了口中。
他坐在石滩上,望着天上那轮朦胧的月亮,上面灰色的桂花儿树和小兔子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一个扎着低麻花辫儿,小脸红扑扑的少女。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水蓝色衣裙,正抱着肚子,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簌簌落泪。
卫容凝眸顿了顿,将抵在齿上的饴糖用力咬碎。
不用想便知道,云穗现在定是后悔死和他叫板了。
分开这么久,她定发现自己根本离不开他,嘴上骂他龌龊,说永远不想看到他,可他撕开衣袍甩掉她的时候,她哭什么呀?
好在被他教导了这么多年,晓得察言观色了,这次没有太笨,还知道给他写信道歉,求他回来。
糖果伴随着咬破,浓烈的甘甜在舌尖上化开,卫容贪婪地吮吸试图找到云穗的气味,可慢慢的,那颗糖变得又苦又涩。
像树上没熟透的小青梅,酸得人眼泪直涌。
卫容起身,折返回营帐,对打着哈欠的松青道:“回去前去趟燕州吧,我想去看看义安。”
松青的哈欠打了一半,闻言回首看了眼和衣而眠的卫容说:“是要去旧宅吗?”
“嗯。”
自三年前卫容和云穗在旧宅成亲后,便再也没回过那个地方,也无人敢再提起那座卫容专门为云穗建造的婚宅。
松青叹了口气:“是,属下明早便去准备。”
次日黎明时分,队伍便收整好,一行人从东面官道一路策马而行。
燕州位于西北地界内,沿东快马奔腾一日,便到达目的地。
黄昏时分日落西头,卫容勒住缰绳,俯低身子跃下马,熟稔地往后宅居所走去。
门口的侍卫见许久未见的主子归来,一一弯腰行礼。
屋内,药香绵绵,夹杂着丝腐朽气。
淡红的夕阳洒进窗棂,照到停靠在小桌边的轮椅上。
坐在上面的青年一动不动,四肢只剩下一只可以勉强活动的手臂。
阳光投入那层层叠叠纱布,他的五官几乎已融化,从那可怖的疤痕下,能瞧清楚面骨的形状。
人形容枯槁,却僵硬地窝着一卷书。
卫容顿了顿。
“你来了。”青年缓缓开口。
“嗯。”
“上次来信,得知母亲离世,她离去前可有说什么?”
卫容垂眸,他驻足立在屏风外,不敢靠近青年。
他在战场上见过比义安还骇人百倍的伤患,可不知怎么的,他的眼睛却从不敢瞥向那道背影半分。
他嗓音沙哑:“并未,我去时伯母已仙逝,你且放心,伯母的丧事我都安排妥当了。”
义安听罢,缓缓侧回首:“如此便好,她这一去也算脱离苦海了。”
沉默片刻,义安换了个话题:“我听说你最后没杀秀秀。”
卫容一时哑然。
“她如今还怀了你的孩子?”
卫容顿了顿:“我会让她死的。”
“不。”
义安转动轮椅,将脸正对着卫容,他缓缓过来说:“当年之事,她并非罪魁祸首。”
卫容听罢蹙眉。
“今日你来,我便将此事与你说明白吧。”
“那份军情并非秀秀泄露,是....是我一时受不住酷刑,将情报告诉了敌军,所以才会导致我军战败,死伤无数....”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某一处,脸上的皱纹被阳光填平了一些,却填不平眼底的灰败。
“她早就知道军情是从我这里泄出去的,也知道解释也无人信她,或许心中愧疚,便一声不吭地瞒了下来。”
语罢,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是秀秀替我背了数年的骂名,该死的人是我。”
卫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僵。
难道错的是他吗?
不会的。
他不会错。
他回过神,摆手道:“好了义安,你不必多说了。”
“即便如此,那一刀是真真实实地扎进了我心口。”
卫容的脑袋嗡嗡作响,口中仍然不停歇,却早就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她的罪孽永远无法开脱,若非心中愧疚于你我,她为何要心甘情愿当替罪羊?”
最后关头,她还是坚定不移的选择护在萧明琛身边,用剑指向他这个夫君。
义安咳了几声叹道:“既然好不容易来一回,便替我去庙里上炷香。
我说这些,但愿你不要怪罪秀秀,回去后你便守着她和孩子好好过日子吧。”
卫容沉默片刻,拜别义安转身离去。
一路上,卫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山庙前的。
等回过神来,敲钟声绵远深沉,烟雾缭绕,脚下已是层层叠叠的石阶,傍晚时分香客稀少,唯留他一人立于寺庙前。
他抬头望去,黛瓦红墙隐在松柏深处。
在门口扫落叶的小沙弥见客人来,便领着他往深处走去。
卫容接过小沙弥手里的香,他对着佛祖拜了三拜,想起离开前,想起云穗在孕期的各种不适,便闭上眼,薄唇阖动,朝佛祖许愿云穗生产顺利,母子平安。
“施主,你怎么啦?”
小沙弥抱着比他人还高的扫帚跑到卫容面前,他抽出衣襟里的帕子,唐突地往卫容脸上拭去。
“这么大的人,别哭鼻子啦,你这样子,像我这么大的小朋友是不会喜欢哒。”
卫容蹙眉,躲开那只肉乎乎的小手,他侧首,这才仔细看清了眼前这个小沙弥的样子。
小男孩圆圆的脑袋,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小嘴红彤彤的,个子还没到他大腿根那儿。
见沙弥撅嘴一笑,卫容怒气渐渐消散,他不禁抬手去摸小沙弥的脑袋。
再过几年他的珍儿也会长这么大,云穗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他们生出来的宝宝定会比这个小沙弥还可爱。
卫容收回手问小沙弥,却又像自言自语:“经常梦见一个人,是不是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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