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斜斜挂在西中,洒下一片暖红。
谢竑翻身下马,径直朝内院走去。走到一半,却又停下脚步,抬手嗅了嗅自己的衣袖——果然一股浓烈的脂粉气。对着那些庸脂俗粉,也不知道薛玉成怎么下得去口。
他转身便往外院走,想洗漱一番再去见孔令仪。走了两步,却又停住,脑海中忽地浮现薛玉成方才同他说的话:“女人也是有好胜心的。偶尔你也得叫她醋一醋,让她知道外头多的是人等着,她才会有危机感。”
于是他又调转方向,再次朝内院走去。
跟在谢竑身后的小厮瞧着二爷这般走来走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小跑着上前两步:“二爷,有什么吩咐尽管让小的去做。”
谢竑竟一时语塞,只摆摆手:“无事,去吧。”
才过宝瓶门,便见孔令仪穿着一身天青色纱裙,正坐在石凳上,右手拈着白子,轻轻往棋盘上放。微风过处,海棠花瓣簌簌落在她肩头,仿若天上宫娥。
坐在她对面的青黛咬着唇,神情紧张地盯着那将落未落的棋子。令仪的手都要按下了,却又抬起,眉眼弯弯:“哎呀,放这儿似乎不好……我再想想,是放这儿呢,还是这儿呢?”
“姑娘!”青黛气得跺脚,“我不同你玩了,你就知道欺负人!”
令仪笑得梨涡深深。
“在下棋?我陪你下一局。”
冷不丁听见谢竑的声音,院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青黛连忙起身行礼。谢竑只作没看见孔令仪瞬间冷下来的眉眼,自顾自坐到她对面,瞥了眼棋盘,眉梢微挑——他还当孔令仪是会的,原来这两人棋艺,倒是一个赛一个的稚嫩。
他示意青黛收拾棋盘,青黛却站着不动,只悄悄看向令仪。
孔令仪自然不想跟他下棋。可谢竑既然这个时辰来了,一时半会定是不会走的——那还是下棋吧。
至少院子里有花香,有鸟鸣。
令仪点了点头。
青黛这才上前收子。执白者先行,能占先机。虽然不愿意承认,可这宅子里终究谢竑最大,先手自然得给他。于是青黛将白子罐从孔令仪手边拿起——
却听谢竑道:“不必换。”
青黛到底有些孩子心性,既是对弈,便盼着令仪能赢,闻言忙不迭将白子罐又放回原处。
令仪倒是无所谓。不过是打发辰光罢了,先后也好,输赢也罢,都没什么要紧。
她拈起一枚白子,却忽然想起从前同宋沅对弈的时候——那时她总会抓一把白子叫他猜单双。若他猜中了,她便偷偷藏起一颗,再摊开手心,眨着眼笑:“表哥,你猜错啦,我先下!下哪儿好呢?就下最中间好了,这样表哥的黑子就都得围着我的白子转啦!”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令仪将白子落在小目。
谢竑在她旁边的三三位落下一子:“今日去书院瞧你爹了?”
“是,”令仪又落一子,“前几日置办了些衣裳吃食,见今儿天色好,便送过去了。”
“他身子如何?教书可还适应?若有难处,尽管同我说。”
“挺好的。父亲本不过是个开小药堂的,如今竟能到天子脚下,为这些达官显贵家的千金授课,还未谢过二爷呢。”
“当真挺好?”谢竑抬眼看向她。
霁月早将今日发生的事写成节略,送到了谢竑手中。当看到孔宪扮作彩狮供人取乐时,他亦是一怔。
他得承认,他对孔宪并没有很上心——将人安置到书院教书后,便再没过问。可那也不能全赖他,实在是孔宪太过冥顽不灵,次次见他都是一句:“谢将军若是真喜欢仪儿,便放了她。”
正如今日,对着孔令仪说什么“做你想做的,不必管任何人”。
谢竑本着眼不见为净,再未理会他的事。却也的确未曾料到,区区一个小女子,竟敢在书院这般欺辱师长。
“是啊,很好。”令仪吃下一黑子。
“手怎么了?”谢竑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几道已结痂的血痕。
“叫树枝刮着了。”
“不是乘轿去的?怎会被刮到?”
“霁月都同你讲过了吧,再听一遍不烦吗?”令仪又吃下一子。
谢竑挥退青黛,方道:“我想听你说。”
“今日霁月的确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如果可以,别责罚她。”
谢竑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自得:“我发觉,我对你的了解还是太少。你竟能在霁月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还成了。你可知,在她来你身边之前,执行的最后一个任务是刺杀北召第一武士?”
“想来那‘第一武士’的名号,多少有些名不副实。”
谢竑朗声笑了片刻,才正色道:““你今日差点叫人当枪使了,知不知道?”
在侍卫长将那个藏着银针的马鞍掀开之前,她心头确实掠过一丝涟漪——这计划未免也太过顺遂了些。只是这念头来得太轻,轻得像蜻蜓点水,只在心湖上荡开一圈浅痕,便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虽说当场就带走了连同马医、马夫在内的上百号嫌犯,可在令仪看来,若真是这其中某人动的手脚,是断然不敢供出幕后之人的。
那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谁会谋害一位公主?
倘若她不曾打弹出那颗带药粉的石子,马惊之时,苏清妍还会碰巧出现在朝华身旁吗?
从书院回来的这一路,令仪反复思量,却毫无头绪。
“给你提个醒,你想到的是借朝华的手收拾苏清妍,那人比你要想的更深一层。”
“你是说……那人真正想除掉的,是苏家?”
内阁首辅大学士,究竟挡了谁的路?苏清妍一个闺阁女子,敢在书院如此放肆,见着公主,该有的规矩也没有,若没有她父亲的默许乃至纵容,可能吗?
一个名字倏地撞进脑海——太皇太后!
孔令仪被自己的念头惊得心口一跳。
却听谢竑淡淡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这……这怎么可能?”令仪压低了声音,几乎耳语,“那可是她的亲生女儿。”
“女儿又如何?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骨肉亲情又算得了什么?”谢竑说这话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
令仪却并未瞧见。
她想起朝华公主发现马鞍有异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怔愣。当时她只当公主是受了惊吓,如今细想,那神情分明是……不可置信。
原来她那时便明白了。那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配合自己的母亲,将这场戏唱下去的呢?
原来纵然尊贵如朝华,亦有身不由己之时。
“你父亲的事,是我疏忽了。往后不会了。”谢竑的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苏家那边,估摸再有十来日便会有结果,你且等着吧。”
他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令仪,往后有事,可以先同我说。”
令仪不曾想到,自己设计让公主遇险再施救的事,竟被谢竑以这样的话收了尾。她假作去拿棋子,顺势将手收了回来:
“先下棋吧。”
两人不再多言,只将心神落回棋盘之上。
令仪的棋路稳扎稳打,每每围住一两枚黑子,便立即吃下,绝不贪多,不多时,手边已积了一小撮黑子。反观谢竑,落子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看起来散乱无章,至今还未吃她一子。
令仪看不透他是有意相让,还是另藏玄机。
她的棋艺确实只比青黛略好一些。从前在家时,父亲和祖父总不愿同她下,唯有宋沅——明知她偷子也只作不见,有时甚至还会不着痕迹地配合,让她最终以一子险胜,下得全程兴致盎然。
今日对弈,本也是因疯马之事悬在心头未解。她想不明白事情时,总爱摸棋子。如今谢竑既已点破关窍,她心绪稍定,落子便更随意了些。
又连下四子、吞掉一片黑棋后,令仪渐觉无聊。对弈之趣,贵在有来有回。她不由得又想起了宋沅。
谢竑自然瞧出了她的走神。他不言语,只从棋罐中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缓缓一转。
“下完了?”
令仪一怔:“什么?”
谢竑没有解释,只将指间那枚黑子,轻轻落在了棋盘正中央。
她低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方才她吃下的那些黑子,每一颗竟都像是谢竑亲手递来的一般——它们散落四处,看似零乱,实则暗藏勾连,如一张无声织就的网。而她那些忙于围剿的白子,早在不知不觉间,已悉数落入这张网的罗织之中。
谢竑这看似随意的一落,恰如利刃斩丝,将她整片白棋的生路,彻底切断。
一子定乾坤。
“你……”令仪怔怔望着棋盘,话音未落,谢竑已伸手过来,将她那片白子一枚一枚提起。
一颗,两颗,三颗……十余枚白子,连同她辛苦吃下的黑子所占据的星位,尽数被他收入掌中。
令仪蓦然抬眸,撞进他含笑的眼里。
“你方才……是故意让我吃子?”
“不让你尝些甜头,你怎么会放松戒备?”谢竑微微倾身,瞧着她亮晶晶带着些震惊的眸子,嗓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软笑意,“这一局,下得可还痛快?”
令仪没有答话。
她垂眸望着棋盘上那片被清空的区域,黑白残子散落如星,一时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痛快?是有的。被人在棋盘上如此戏弄,本该恼羞成怒才是,可谢竑那一子落得实在漂亮,漂亮到她这个半吊子都看出了几分惊艳。
更多的,是恍惚。
方才那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宋沅身边——那个人也是这样,不动声色地布一场局,再笑眯眯地看着她往里跳,最后还要问她一句“服不服”。
她那时自然是不服的。偷子、悔棋、耍赖,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宋沅便由着她闹,闹到最后总是她赢。她那时以为是自己棋艺精进,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有人在哄她。
而眼前这个人……是与宋沅截然不同的。
宋沅是春风,润物无声;谢竑是刀锋,伤人于无形,却偏偏还要问你一声“痛快不痛快”。
“不怎么样。”令仪终于开口,语气平平的。
谢竑挑眉:“不怎么样?”
“二爷胜之不武。”令仪将手边那几枚黑子也丢回棋罐,发出哗啦一声响,“先用言语叫我分心,又故意让子叫我轻敌,最后一网打尽——这哪里是下棋,分明是算计。”
谢竑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了。
“算计?”他将棋罐的盖子合上,不紧不慢道,“我以为你早该习惯了。”
令仪一噎。
这话倒是没错。从她踏进这座宅子的第一天起,便一直在被人算计,也在学着算计别人。谢竑不过是将棋盘上的事搬到棋盘上罢了,实在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这一局下了半个时辰,连着晚饭也比往常要晚些。
晚饭摆在正堂,因着谢竑今日在,厨房多添了几个肉菜摆了满满一桌子。令仪坐在桌边,看着那些精致的碗碟,却没什么胃口。今日在书院闹了那一出,又回来同谢竑下了大半日的棋,心神俱疲,只想早些歇下。
谢竑净了手,在主位落座。他看了令仪一眼,见她神色恹恹的,便夹了一筷子桂花鱼到她碗里:“多吃些。”
令仪道了谢,低头慢慢吃着。
席间无人说话,只听得碗筷轻响。往常也是这样,只是今日多了谢竑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瞧得她浑身不自在。
好不容易挨到饭毕,令仪转身要回自己院子,却见谢竑也起了身,大有要同她一块回去的意思。
令仪心下一跳,“二爷的公事都处理完了?”
谢竑自然听出她话里的抗拒,不过刚刚下棋时气氛还不错,他又想起薛玉成的话来,有时候的确得逼一逼她,否则总缩在壳里,什么时候是头?
谢竑还是跟着孔令仪进了屋。
“替我换身衣裳。”他说得理所当然。
令仪怔了一下。
平日里他的起居自有贴身小厮伺候,穿衣洗漱从不叫她沾手。今日不知怎么了,竟忽然开口让她来。
她本想推拒,可谢竑已经起身朝里间走去,脚步笃定,仿佛料定她会跟上来。
令仪自然不乐意,她瞧瞧白芷又瞧瞧青黛,两人均连连摆手。
于是令仪只了霁月:“你去。”
霁月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
令仪进去时,谢竑已经在屏风前站定了,背对着她。
“来。”他只说了一个字。
令仪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谢竑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她站在他身后,目光刚好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他身上穿着一件玄色的外袍,料子极好,却因为在外面待了一整日,已有些皱巴巴的,袖口处还沾了些灰尘,离的近了,隐约闻到些女人的脂粉气。
令仪心里顿时豁然开朗——他有了旁的女人!女人都是善妒的,她希望那位不曾谋面的姑娘尽快牵住谢竑。
“先解腰带。”谢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紧不慢。
令仪伸出手,指尖触到他腰间的玉带扣。那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触手温润,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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