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明和林晚棠守在假山脚下,见他下来,连忙迎上去。林晚棠凑近看了看崔令妩,那张脸上泪痕犹在,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的心揪了一下,低声问:“哭过了?”
裴砚轻叹:“……嗯。”
他抬步往未晞阁走去,两人默默让开路。
未晞阁的门被推开,裴砚迈过门槛,脚步顿了一顿。
入目皆是奢华。
烟霞色的帐幔从紫檀木架子床的顶架倾泻下来,一层叠着一层,像天边未散的暮云拢住了整张床榻。帐面上绣的云纹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一面螺钿妆台立在窗边,贝壳薄片嵌出的花鸟泛着温润珠泽。台上光妆奁匣子就摞了三层,每一层都扣着精致的小铜锁,一望便知不是寻常物件。
靠墙的博古架上高低错落地摆着各色珍玩。隔板上方的墙上悬着两幅名家字画。一整张厚绒毯覆住了地面,踩上去悄无声息。
裴砚的视线在屋内缓缓走了一圈,眼底泛起一层波澜。
崔家当真是把最好的都堆到她跟前来了。
他收回目光,将怀里的人送到床边,她的后脑一触枕面,整个人便松弛下来,脑袋自然而然往侧面偏了偏,两片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匀匀。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烛芯结了一朵灯花,噗地一声炸开了,他才动了一动。
裴砚俯下身,一只手抬起来,指腹覆住她的脸颊,拇指在她颧骨上流连了一息。他垂眸望着她翕动的眼睫,吐出一句:“安心睡吧。”
门轴转了一转,咔嗒一声合拢了,便将她安稳地隔绝在那一室暖光里。
廊下,崔泫负手立在檐影里。他显然已经候了不止一时片刻了,袍面上沾了些潮意,目光沉甸甸地落过来:“裴少卿可否随我去书房一叙。”
裴砚站定,微微抬了抬手,姿态雅淡:“请。”
月朗星稀。
崔府各院的灯火已次第熄了,只余檐角几盏长明风灯,昏昏地照着青砖甬道,风一过,光就碎成一片流动的淡黄。
一道身影从廊柱后探出来。
先是一颗脑袋,接着是肩,是腰,整个人贴着廊柱的阴影一寸寸地挪。她踩得极轻,足尖先落地,脚跟再压下去。到了门前,她停了一停,侧耳贴了贴门缝,听了片刻,里面静得只剩夜漏的滴水声。
她伸出手往里推,那扇门便开了一道缝,恰好够她侧身挤进去。
床榻上,裴砚睡得板正。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交叠搁在腹上。
脚步声挨近了,蹑手蹑脚的,却还是落了痕迹。裴砚的眉梢轻微地动了一动。
一截轻浅地呼吸声凑下来,正覆到他脸面上方——
他倏地睁眼,电光石火间扣住来人的腕子,一拧,一翻,整个身躯压覆上去,将那团黑影按在了身下。膝盖抵住了对方的膝弯,另一只手已经锁住了脖颈两侧的脉络。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地落进来。一缕银白正照在那张小脸上——眼睛圆睁着,嘴巴微张,腮帮子鼓着,又惊又恼又委屈。
裴砚的动作僵了一僵。那惊愕在他眼底炸开,又迅速地收敛。他连忙松了手,撤了膝,整个人往后挪了半尺,声音还带着从睡意里挣扎出来的微哑:“阿妩?你怎么跑到我屋里来了。”
崔令妩一骨碌坐起来,也不答话,先伸手把那床锦被拽过来,兜头兜脑地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张脸和半截脖颈。她盘腿坐在床榻中央,理直气壮地开口:“裴砚,我睡不着。”
“晚间阿娘来我院里坐了好一会儿,说了一箩筐的话,句句都在熨我的心。她说我本就是堂堂正正的崔家女,脊梁里打着崔家的骨印,往后只管铮铮昂扬地活着,谁爱嚼舌根随他们嚼去。阿爷和哥哥也一前一后地差人送来了我爱吃的松子糖和桂花糕。”
“我就纳闷了。他们为何会对我这么好?我……”她抬起眼帘,语气忽然拔高了几分:“你离我那么远干嘛!”
裴砚不知何时已经移到了墙边的圈椅上坐着。中间隔着一整张圆桌、两把绣墩、外加一尊半人高的兰花架。
他清了清嗓子:“我听得见,你继续。”
崔令妩眯了眯眼,轻哼一声,裹着被子跳下床,赤脚踩着绒毯一路走过去,挨着他旁边的绣墩坐下,把被子分出一角搭到他膝上。
“我琢磨了一整晚。”她说,声音压低了,神秘兮兮的,“我怀疑,我亲阿爷——是崔家的私生子。”
裴砚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先是眉毛往上挑了一寸,接着嘴角抽了一抽,然后眼珠子不动了。半晌,他挤出几个字:“……何出此言?”
崔令妩浑然不觉他内心的震荡,把被子重新裹好,一脸严肃地分说:“你听我给你理啊。崔家不肯认他,他年轻时便一直流落在外,胸中憋着一口气,势要凭自己闯出一番功业来叫他们刮目相看。谁知天不遂人愿,半路遭了小人暗算——满盘皆输,全家遭难。临终前,他把我托付给崔家。崔家念着骨肉之亲,才把我接回来,顶了嫡女的名头养了这八年。”
她一口气说完了,胸口微微起伏着,眼睛里亮晶晶的,等他的反应。
裴砚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望着她那双闪闪发亮的眸子,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她不是真的相信这套说辞。
她只是需要一个说法。一个能把所有碎片串起来的线,哪怕那线是自个儿搓的,可只要能串起来,她心里那块塌下去的地方就有了个托底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别胡思乱想了。这大半夜的,你待在我房里不妥当。”他收回手,“我送你回去歇息。”
崔令妩一把扒拉开他的手,理了理被他揉乱的头发:“我睡了一下午,现在精神得很。”
她把脑袋凑近他几分:“诶,你说是谁要害他呢?你们后来查到真凶没有?”
裴砚摇了摇头,面上那点温润敛了敛,声音沉下来:“尚未。”
崔令妩抿了抿唇,腮帮子微微鼓起:“我一定要抓到凶手。”
她说完这个,又往他跟前凑了凑:“那我家里人——葬在哪里?我得去看看他们。”
裴砚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脸上,声线放得轻了些:“长安。城外青麓山一处僻静的墓地。今日我已经同崔大人说了,想带你一起回长安。”
崔令妩点了点头,声音里的那点涩意被她自己压了下去,换上一副四平八稳的口气:“行吧。”
然后她便刹不住了。
从“长安城里她住哪儿”到“青麓山远不远”,从“凶手会不会还盯着我”到“那我的东西要带多少”,从天南问到地北,一张嘴叭叭的像檐下扑腾的麻雀,根本不给人插话的缝隙。
被子从肩头滑下去,她随手拽上来拢了拢;又滑下去,她又拽。脚趾头在绒毯上不安分地蜷起来又松开,松开又蜷起来。
“……那你们是怎么认出我的?”她咕哝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目光空空地落在窗棂上,“看你画的那幅像——我小时候跟现在大差不差。无非是脸圆了些、眉眼长开了些,骨相在那摆着,认出来也……”
她话没说完,偏过头去。
裴砚已经支着手肘歪在椅背上,阖上了眼。眼睫覆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两痕浅青的影,胸口平稳地起伏着。
烛台上的蜡泪淌了满碟,又结了壳。
崔令妩怔了一怔,看着他睡去的侧脸,挺直的鼻梁,优美的唇线,卸了白日里那副矜贵淡漠的神气,反倒显出了几分温润从容。她把滑到腰间的被子重新拢上来,犹豫了一瞬,然后把它搭在了他身上,从头盖到脚。
她就在绣墩上坐着,托着腮,看着窗格子里那一方窄窄的天。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偏西了,星子却更亮了几分。
她打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