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她拽得没了法子,终于往前蹭了那么一小步,短得不能再短的一蹦。
然后她乐得手舞足蹈,脚下踩空,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裴砚蹲下来,一边给她拍膝盖上的土,一边一本正经地说:“这一摔,可是值当?”
旁边另一个男孩叉着腰笑得前仰后合,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整个杏子。还有个穿鹅黄衫子的小姑娘抱着书卷站在后面,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们,嘴角噙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画面一转。
秋日的窗下,日光斜斜地打进书斋。裴砚端坐案前执笔写字,她猫着腰溜到他身后,手里端着半盏残茶,咬咬牙,手腕一翻,茶水全倾进了砚台里。
墨汁溅出来,洇脏了纸面,一片狼藉。她等着,等着他皱眉,等着他发火。
可他只是抬起眼看了看她,什么也没说,把污了的纸揭掉,重新铺一张,重新研墨,重新写。
她冲出去找李玄明算账,嗓子都喊劈了:“你出的馊主意!他就是根木头!”李玄明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眼泪都笑出来了。
再一转。
三人排排蹲着,她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划拉着地面,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今日先生教你们念诗……”
裴砚蹲得最板正,双手搁在膝上,背脊挺着,活脱脱一个缩小了的老学究。她拿树枝敲了敲地面,念了两句驴唇不对马嘴的句子,他听完,认真地纠正:“韵脚不对。”
她恼了,树枝啪地敲在他掌心里,他手伸着,一动不动地让她敲,敲完还补了句:“力道尚可,明日可再练。”
又一转。
清早的院子里,露水还没干透。裴砚扎着马步,姿势端正,额角渗着薄汗。她在旁边扎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屁股:“好累呀,我不练了。”
他目光平视前方,声音纹丝不乱:“习武需持之以恒。”
她眨眨眼,笑嘻嘻地说了一句“那你帮我恒”,转身一溜烟跑了,裙摆翻成一片红云。
裴砚原地站着,顿了顿,那马步竟硬是多扎了一刻钟。晨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尖上挂着一点汗珠,泛着光,他抿着嘴,一声不吭。
画面翻飞。树上扑蝶,池边捞鱼,案前被先生抓着偷吃点心挨训,腊月里堆雪人时她冻得直跺脚,他把自己的暖手炉塞过来……
一幅一幅,像谁把她的旧光阴重新斟进了杯子里,热气腾腾地端到她面前。
最后一个画面落定。
画上的男子高大英挺,一身戎装,负手立于庭前,面容端肃却眉眼温和,一双眼睛炯炯地望过来,像是隔着纸面、隔着年月、隔着生死,在看此刻的她。
崔令妩的目光定在那里,手指微微颤抖。
她记不起他的声音了。记不起他掌心有多宽。记不起他抱她时那股力道是紧还是松。可这张脸——这张脸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醒过来便散了,抓不住,描不出,只剩心口一道酸酸涩涩的余震。
此刻它就在她眼前。
一笔一划,清晰分明。
她张了张嘴,想唤一声,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掐住了。然后她看见那个穿戎装的男子转过身,朝她笑了一下——那笑从眉眼间漫出来,像暖阳破开云层,金光铺了满地。
她的眼泪便这样无声地落了下来。一颗,又一颗,落在画纸上,洇开一小团淡青。
忽然马车猛地一颠,车身整个晃了一晃。车檐悬着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硬是把人从那一片氤氲的旧时光里拽了出来。
崔令妩猛地回过神。
眼前还是那个车厢。绒毯、香炉、矮几上温着的茶。林晚棠坐在她身侧,正用手帕捂着眼角。
她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画。画还是画,墨迹干了,纸面平整。那些小人安安静静地待在里面。
她吸了吸鼻子,把画卷仔细地收起来。然后她偏过头,用还带着泪的嗓音说:“阿棠,谢谢你。”
林晚棠怔了怔,展颜一笑。她悠悠地靠回引枕上,指尖绕着披帛不紧不慢地转了两圈,才撩起眼皮看她:“李玄明从前说过一句话,我觉着十分在理。他说,‘裴砚当真是被你吃得死死的。’如今看来,他还是逃不出你的手心。”
崔令妩闻言抬起眼来,眉心微微蹙起:“他胡说八道。”
林晚棠也不与她争,只拈起矮几上一枚蜜饯,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小口,嚼完了,才悠悠地续道:“他说这话的那日,我们都在。”她顿了顿,目光里含着一丝促狭的光:“你猜裴少卿当时什么反应?”
崔令妩手里的茶盏停在唇边,没喝,等着她往下说。
“他手上墨还没干呢,头也没抬,就淡淡回了一句——”林晚棠学他那副不咸不淡的口气,“她尚年幼,不必苛责。”
崔令妩听后,唇角往上翘了翘。
笑声从车帘的缝隙里溢出来,一串一串的,被风托着飘散在官道两旁的田野上,飘进前面骑马人的耳中。
裴砚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松了松,眉宇间那抹沉凝,终于散开些许。
李玄明驾马凑过来,与他并肩而行,瞥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问道:“你俩到哪一步了?什么时候成亲?”
裴砚眉头一皱,侧目看他。
李玄明挑了挑眉,那副表情写着“我关心你你还给我摆架子”。他的马又往前凑了半个身位,肩几乎要碰上裴砚的肩,“你总得有个打算吧。”
裴砚没接话,目光收回去,望着官道尽头那一片渐次矮下去的山影,半晌才开口:“她现下怕是无暇想这些。”
话轻,可尾音里缠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涩。
她心里如今装了太多东西:身世是一把刀,剖开她活了八年的底;对亲人的面孔只剩模糊的影子,越想抓住越散成烟;姜家那桩血案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不知深浅,不知来处,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她自己都还没拼凑出一个囫囵的“姜妩”,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去接他递过去的心意?
李玄明像是把他那点心事看了个透亮,偏过头来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反正我是站阿妩这边的。你要是不中用,我立马替她寻个更好的。郑家那小子不是追得紧?还有上次那些……”
裴砚斜睨了他一眼,一夹马腹,马儿便往前蹿了几步,把李玄明连人带话撂在了原地。
风清日暖,蝉语初长。
前一刻还日头高悬,转眼间便阴云四合。雨来得急,初时三两滴砸在青石板上,留下铜钱大的湿印,霎时便连成了线,将官道上的浮尘尽数按了下去。一行人催马紧赶了几步,在路边一座歇山亭里落了脚。
就这样走走停停,到这日黄昏,终于望见了长安城的轮廓。
城墙横亘在暮色里,青灰色的砖石被斜阳镀了一层暗金。护城河上的水纹被晚风揉碎了又合拢,粼粼地晃着碎光。城门还敞着,进出的人马织成一条绵长的流,在暮光里缓缓蠕动。
崔令妩掀开车帘,望着那座雄城,心绪复杂。
这里埋着她的来处——姜家的冤屈,亲生父母长眠的骨血,还有她自己弄丢了的那数年光景。她看得有些久,指尖搭在车帘边缘,忘了放下来。
一匹快马从城门方向驰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一声紧似一声。马上的人穿着大理寺的公服,朝裴砚抱拳行礼:“少卿可算回来了!寺里有桩急案,上头催了几日,属下在此恭候多时,请您即刻回寺。”
裴砚勒住马,回头望了望身后的马车。他调转马头回到车旁,略略俯低了身子,声音轻沉:“阿妩,我……”
暮光落在她眉梢上,笑吟吟的:“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你只管去忙你的。”
裴砚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什么话在唇边停了一刹,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拨转马头,跟那差役一道策马而去,马蹄声在长街上渐渐远了,被暮色吞没。
李玄明在马上抻了个懒腰,朝马车那边扬声道:“阿妩,看见没?有些人啊,嘴上说得好听,到了城门口就把你扔下了——不如换一个得了!”
马车里传来一声轻笑,随即林晚棠的声音从帘后透出来,嗔道:“快别贫嘴了——再不走,城门该落锁了。”
李玄明立刻噤了声,摸了摸鼻子,默默催马往前走。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长安城的热闹与繁华,在这一刻扑面而来。而大理寺的停尸房,寂寂无声,夜风刮过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凉意。
裴砚立在长案前,目光沉沉地扫过那一具具尸骸。油灯的光焰在穿堂风里摇曳,映在石壁上,像是另一个沉默的魂灵。
差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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