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里,他的侧脸被勾出一条明净的线,竹骨清峭的眉,利落里带着三分疏淡。那双石泉泠泠的眸,看她时,清润润地兜着,像山石间一脉活水。
崔令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裴砚便撑着下颌由她看,眼睫都未颤一下,唇角那一抹弧度始终淡淡地挂着。
她嘴角一翘,收回视线,提笔落字。笔尖走得又快又稳,墨迹顺着纸纹洇开,一行簪花小楷跃然而出:
“谁家玉颜窥上路,粉色衣香杂风度。”
最后一笔落定,她搁下笔,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下巴微扬,眼中颇有几分倨傲的得意。
裴砚垂眼看过,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将那双沉沉的眸子润得亮了一瞬。他抬眼看向她,声音温润:“阿妩倒是偏爱这类诗句。不过……这一首,安在你身上,似乎更贴切些。”
崔令妩嗔了他一眼,耳根不争气地热了一层,嘴上却半分不让:“谁说玉颜便只能拿来形容女子?我明明是真心实意夸你的。”
裴砚却只捉住了两个字,眉梢微微一挑:“真心?”
她点头,语气散漫而笃定:“嗯,真心……”话到一半,她不经意地抬起眼来。
裴砚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他眼里盛着笑,温润、透亮,铺满了整个眼底;而笑意的底下,是一腔毫不遮掩的深情,厚墩墩的,一眼望不到底——她就那样直直地跌了进去,连挣扎的念头都生不出半分。
裴砚手臂一收,将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半晌,他才开口,嗓音压得很低:“阿妩,我不会让你尝那些牵肠挂肚的滋味,更舍不得你为情爱熬得玉减香消。你信我。”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了一下,“能不能……试着把我往心里放一放?”
崔令妩下颌抵着他的肩,眼睫轻轻颤了颤。他等着,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慢又重,一下一下,全灌进她耳窝。
过了许久,她微微挣开一些,从他肩上抬起头来,声音平平淡淡地飘出来,带着一丝理直气壮:“傻瓜!我饿了,先把饭往嘴里放一放。”
裴砚一愣,随即低低笑了一声。他松了手臂,眉眼里尽是温软:“好。”
他伸手捻起纸张,将墨迹轻轻吹干,叠了两折,收入袖中。
崔令妩愣了:“你收它作什么?不是来买笔的?”
“笔有价。”裴砚的指腹在她指尖上按了一下,“你的字,无价。”
他说着便站起身,朝她伸出手来。
“你想吃什么?去天香楼?”
崔令妩把手搭进去,借力站起来,余光扫过窗口,脚步猛地顿住了。她拽了拽裴砚的袖子,声音忽地压低:“你看那儿——”
裴砚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对面街角,文渊阁后巷的窄口处,墨辞正将一人牢牢按住,掌心已经堵了对方的嘴。
那人挣扎了两下,被墨辞膝盖一顶腰眼,整个人便软了下去。旁边两个便衣衙差一左一右架住,眨眼间便将人拖进了后巷深处。
裴砚神色一凛。他掌心还握着她的手指,微微紧了紧,“怕是要改日了。”
日光被海棠花枝筛成碎金,一绺一绺落在小院的青砖地上。
茶案就设在那树荫底下。崔令妩的十指从宽袖里探出,执壶、斟茶,汤色如秋日晚照,在薄胎瓷盏里旋了三旋才肯安静。她整个人懒洋洋往椅背上一靠,端的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林晚棠的目光总往廊下飘。那儿堆着七八个锦盒,绸带扎得张扬,歪歪地垒在一处,倒像座小小宝山。她捧着茶盏,袅袅热气掩了半张脸,声音从茶雾后面浮起来,意味深长:“裴少卿送的?”
崔令妩眼帘垂着,瞥了那一堆盒子一眼:“那叫报酬。”话音未落,整个人已倏地倾身过来,袖口擦过茶案边缘,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昨晚,成了没?”
林晚棠咬着唇,把昨夜的事断断续续讲了一遍。
崔令妩明显一愣。随即她咂了咂嘴,那一声“啧啧”像是从牙缝里溢出来的,带着点不可置信,又带着点欣然。
“李玄明——”她拖了个长音,“竟是个愣头青。”
林晚棠的脸颊更烫了。
崔令妩却没打算放过她,笑着又凑近了一寸,气息拂在她耳廓上:“比轻车熟路的好——至少证明他那条船,不曾泊过旁人的渡口。”
说完,她忽然蹙了蹙眉,昨日那个柳三郎在脑子里一闪,她连忙甩了甩头,把那画面从脑子里掸出去。
“不过……”她收了笑,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笃笃,如更鼓,“这里头的门道,你还得学。不然就他那莽撞性子,将来吃亏的是你。”
林晚棠抬起眼来,巴巴地望着她。
崔令妩扬声便唤:“翠翘!”
翠翘从那堆锦盒里探出脑袋:“小姐?”
“你去书铺买本避火图册。”
翠翘的脑袋定住了。
崔令妩“啧”了一声,又转向林晚棠身后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的丫鬟:“春熙,你俩一道去。手脚麻利些。”
两个丫鬟对望一眼,那目光里满是窘迫、羞臊和无声地哀嚎。她们磨磨蹭蹭往院门挪,脚步重得像拴着秤砣。
林晚棠捧起茶盏抿了一口,偷眼去瞟崔令妩,嗓子眼里憋出蚊蚋似的一句:“阿妩,你怎么懂这么多?”
崔令妩笑意盈盈,端起茶盏悠悠道:“我爱看书呗。”
才不敢说——当年哥哥成亲,她半夜摸进阿娘屋里偷看了那册子,又趁月黑风高溜到新院墙根底下听墙角,结果被哥哥提溜着后领拎出来,在未晞阁关了五天,放出来时整个人都蔫了。
院门吱呀一响,两个丫鬟回来了。翠翘把那书往茶案上一搁,手指缩得飞快,像那书封烫人。
崔令妩低头一看,愣了:“怎么是两本?”
翠翘垂着脑袋,两根手指绞着衣带,声音细若游丝:“小姐……您自己留一本,往后省的奴婢再跑第二趟。”
崔令妩挑了挑眉,嘴角便弯起来,眼底那点光晃了晃:“哟,倒是机灵。”
她随手捞起一本,指尖捻开几页,哗啦啦一翻,又“啪”地合上,塞进林晚棠怀里。
“拿回去,好好研读。”
林晚棠接过那册子,动作之快、藏之利落,简直比翠翘方才扔书还干净——只一眨眼,袖中便鼓起了薄薄一棱。
大理寺公堂,气氛肃穆。
“啪!”惊堂木一拍,满堂寂静。
裴砚端坐堂上,一身官袍衬得他面容清隽,眉目冷峻。他垂眸看向堂下跪着的人,声音不辨喜怒:“堂下何人?所犯何事?”
那人即便是跪着,脊背也挺得笔直,脸上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傲慢。
他抬起头,直视堂上之人,声音洪亮:“于大海。少卿不由分说将小的抓来,我还想问少卿,我犯了什么罪?”他顿了顿,唇角微微一勾,“少卿难道不知道,文渊阁的东家可是宁王殿下?”
话音落下,他眼里闪过得意,仿佛搬出这尊大佛,便万事大吉。
裴砚面色不变。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一旁的差役会意,捧着一个托盘上前,托盘里放着几本账册和一锭锭白花花的银子。那账册封面还沾着灰,显然是刚从某处翻出来的。
裴砚目光落在于大海脸上,声音淡淡:“你这账本上的交易,可不是文渊阁的正经营生。你一个月的月钱才多少?哪里来得这么多银两?”
他眸光微微一冷。
“你也不用搬出宁王殿下来压本官。若你见他才肯说实话——”他微微倾身,一字一句道,“本官不介意帮你请来。”
于大海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他跪在堂下,眼珠转了转,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少卿,小的就是想挣些钱,才揽了些活计。这不犯罪吧?”
裴砚垂眸看着他,那目光淡淡的,却像能看穿人皮囊直透到骨子里去。
“你这活计,就是向书生贩卖诗词文章?”
于大海的笑僵了僵。
裴砚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珠玑:“你卖给书生的不是诗文,而是窃取功名的捷径。一人走捷径,是品行有亏;人人走捷径,则是我大唐的取士之制形同虚设!”
“届时,寒窗苦读者寒心,投机钻营者上位,大唐将再无真正的人才可用,只剩下一群被铜臭和谎言喂养大的废物。一个人才凋敝的朝廷,如何去守这巍巍江山?”
裴砚微微前倾,续道:“你手中的那些诗词文章从何而来?它们真正的作者是何人?‘捉刀’又是什么?还不从实招来!”
于大海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他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小的也不知道……每次去取货,都是蒙着头,由人引领进去的。小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咽了口唾沫:“捉刀就是个口令。像我们这种卖货的,还分着级别呢。小的这种最低,就只能卖些诗词歌赋,许久也碰不到个买家。这些年大部分都是书院的学子买去应付夫子或家中父亲考校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