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美人继续道:“皇后与沈肃的高祖为元安年间的兵部尚书沈年德,自从沈年德的两个儿子分家后,两家也渐渐疏远,不过倒是没出五服,还算是一家人。”
如今朝中,皇帝平衡各方势力,宋煜母亲出身的江家与太子母家吴家俱在风口浪尖之上,虽说江家家主江之源明面上并非全然拥护宋煜,可血缘这种东西难以割断,若宋煜上位,对江家只会有利无害,关键时刻,江家必将倾尽全力支持宋煜。
太子党与宸王党这两方势力对立,朝中的中立势力就变得尤为重要。
譬如沈家,不仅手握重兵,地位卓然,还与皇后同出一宗。
据秦芝所知,沈家始终态度不明,似乎只是个忠君爱国的纯臣。
可若能缔结姻亲,是否可以令沈家有所偏向。
秦芝再度看向沈仪。
矜傲的贵女敷衍应对着四周世家小姐的恭维,几次宛如不经意间瞥过远处长身玉立的宋煜。
秦芝莫名有些心浮气躁,转头与李美人继续聊天。
李美人天性健谈,又酷爱打听各种小道消息,平日里拘在宫中无人闲谈,终于遇到一个乖乖听众,兴奋地喜不自胜。
李美人以扇遮口,凑近秦芝,压低声音道:“听说,沈家想让沈仪嫁入皇家。”
秦芝不动声色地聆听着,适时回应:“真的?”
李美人重重点头:“当然,自我小时,我就听闻,沈家培养沈仪,样样都是最好的,学个琴都要找宫中的琴师,我娘亲总说沈家女儿如何翘楚,可她却不想想,连我的师长都差沈家一截儿,我要如何比得上沈仪。”
秦芝:“如此精心养大,若草草嫁于一个纨绔权贵,岂不辜负?”
李美人肯定:“正是这个理。”
若真是如李美人所说,那沈家的野心绝不只是让沈仪去做老皇帝的宫妃,再受宠又怎样,不过是个妃子,当今皇后地位稳如泰山,多年来又无错处,不可能被轻易废黜。
而太子在两年前刚纳贵妃的远方侄女为太子妃,沈仪绝不可能做侧妃,那剩下的就只有——
秦芝看向宋煜,他正笑意盈盈地与沈云闲谈,两人似乎极投缘,宛如异姓亲兄弟一般勾肩搭背。
不过,以秦芝对老皇帝的了解,他必不愿意让宋煜与沈家结为姻亲,那意味着朝堂中的平衡格局被打破,兵权在侧,宋煜登基的可能会大大增加。
所以,皇帝先前硬要赐婚贵而无权的汝国公嫡女苏嫣给宋煜。
可是被宋煜找借口推托了。
远远望去,宋煜丰神俊朗,金尊玉贵,沈仪举止娴雅,才貌俱佳,两人又都惯是被众星捧月之人,的确般配至极。
与沈家这种世代高官的真正勋贵比起来,宋煜的母家江家那种穷儿乍富的新贵实在不值一提。
秦芝压下心底隐约不适,不知今日怎么回事,自己总会蔓延出奇怪情绪,许是之前同宋煜争吵所致,使她对此人相关之事颇为在意。
御用宦侍何七的高呼响起,帝后相携缓缓走来,所有人俱跪伏行礼。
“卿等平身。”皇帝宋雍抬手,目光扫过阶下众人,中气十足道。
任谁都听不出来,晨时皇帝还面色苍白地佝偻着喝药。
“谢陛下。”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起身。
“今日起,朕将四十有四,众卿欲为朕贺庆,朕心甚慰。”
众人:“陛下万岁。”
“众位卿家为亲眷,今日可算家宴,不必拘礼。”
“诺。”
众人起身,各自回到席位入座。
叽叽喳喳的李美人也噤声不语,安静地食着成列宫人端上来的各色菜式。
与冬日的上元节宫宴不同,这次宴会多了些许时令菜色,现下正是莲花盛开的时节,桌上摆着一道莲香鱼与一盏莲茶,煞是精致美味。
尤其是那盏莲茶,据说是掐莲花尖与莲叶最嫩处,再取晨间莲花瓣上露水浸泡得到,闻之花香扑鼻,喝起来清新自然。
“儿臣祝父皇万寿金安,日月同辉。”太子宋炯起身,行至阶下,拱手而祝。
皇帝宋雍“呵呵”笑了两声,眼中慈爱溢出:“炯儿近日长进不少,听太傅说,主持北山祭祖之事很是得当。”
宋炯语调中掺杂几分得意:“父皇谬赞。”
许多人都下意识看向稳坐的宋煜,包括秦芝,只见宋煜正身端坐,唇角带笑,叫人看不清所思所想。
二皇子早早夭折,接下来便是三皇子宋煜上前祝寿。
宋煜款款走上前去,两手相交,亦是拱手道:“儿臣亦恭逢父皇圣体康健,福寿千秋。”
看着这个儿子,宋雍神情复杂,但总有舐犊之情:“煜儿素有才干,才思敏达,将来定要兄友弟恭,恪尽辅佐之责。”
皇帝这一番似是而非的话,引起席上不少人心中一惊。
皇帝从前未曾提过“辅佐”二字,莫非今日便是表明态度?
可是,一切又像是皇帝一句无心之语,毕竟依照当下两人的身份,身为王爷的宋煜辅佐储君宋炯也是天经地义。
秦芝心想,作为皇帝兼父亲的宋雍一直以来的模糊态度,也是兄弟二人针锋相对以致水火不容的原因之一。
宋煜面色丝毫不变,依旧浅笑,眼中一派温情,抬眼看着皇帝,道:“儿臣定不负父皇使命。”
秦芝没有忽略太子眼中掠过的一瞬狠意,徒生一股不详预感。
但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宋煜安然退下,而后是其余皇子公主依次上前为皇帝祝寿。
秦芝跟在高位妃嫔的后面混说着祝福语,尽力将自己掩藏在人群之中。
无奈的是,化作鹌鹑的秦芝照样被皇帝揪出。
“秦才人,近日你侍奉得很辛苦,当赏。”皇帝宋雍笑眯眯道。
此刻,秦芝心中似有千军万马呼啸而过。
她为皇帝熬药侍疾的确辛苦,但无人知道皇帝重病,如此说辞,众妃嫔只会被提醒她独受多日恩宠,以致树敌无数。
果然,周围几道如刀的视线向她投注而来。
秦芝长叹一口气,上前一步,道:“能得陛下垂爱,是臣妾之幸。”
宴会继续按部就班地如常进行,无人意识到将有大事发生。
变故发生在宴会尾声之时。
秦芝正在喝着她第六盏莲茶时,听得阶上“咚”得一声巨响,皇后慌张地大喊“御医”,紧接着几位不甚稳重的嫔妃小声尖叫。
赤金龙椅上半截空空荡荡,只余一条盘旋于其上的金龙怒目圆睁睥睨阶下众生。
皇帝突发昏迷,瘫倒在桌上,滑落阶下,口鼻浸血。
阶下慌乱一片,所有人亲眼目睹皇帝晕倒,一片迷雾笼罩在这座宫殿之上。
皇后忧心忡忡地跟随御医一同到祈年殿看顾皇帝,留下不知如何是好的皇室亲眷们。
太子宋炯站出来主持大局,道:“众位亲眷不必担忧,父皇风寒未好,当下需要回宫养病,各位先回府罢。”
所有人都知,宋炯不过是找个借口,皇帝那般模样,怎么可能只是区区风寒,但也无可奈何只得出宫。
正当众人纷纷向着聚元殿西偏门方向去时,太子的近卫从后殿走入,靠近其耳边密语。
“什么?!”太子高呼。
这声量引得众人迅速回头。
只见太子眼神凌厉,望向席间稳坐的三皇子宋煜,大喊道:“还不快把这谋逆弑君的逆贼拿下。”
殿中局势瞬息万变,直看得秦芝一愣又一愣。
周围嗡嗡声响起,没人想到今日能看如此一出大戏。
一群黑衣近卫手持利刃,缓步接近宋煜,将其围在中间,刃尖朝内,宋煜逃无可逃。
宋煜依旧气定神闲地品着手中一盏荷花茶,抬眼望这位已然等不及的大哥,笑问道:“皇兄如此着急将我定罪,不知有何证据。”
“后厨中人说,有人向父皇的莲茶中下毒,祈年殿刚刚传来消息,太医也证实父皇的确中毒,而下毒之人正是你这逆贼的仆役。”太子咬牙切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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