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又落下来。
晒盐场的临时火棚漏水,湿柴烧出呛人的白烟。救堤者三三两两靠着粮车休息,衣服来不及换,脚泡得发白。问剑大会的灯火仍在东岸亮着,只是仙乐停了,隔河看去像另一座不曾被水淹过的城。
陆青禾把绷带系紧。
“我知道引兽香不是你放的。”她说道。
江照夜站在雨檐外,没有动。
“什么时候知道?”江照夜问道。
“秘境出来前。”陆青禾回答,“我在柳含烟袖口闻见过那种香。外门追踪课教过,苦檀里掺赤蜂蜜,遇血会更浓。后来她把半截香塞进你行囊,我看见了。”
水从棚檐落成一道直线,把两人隔开。
那条线让江照夜想起雪岭小屋。十六岁那年,她和陆青禾被困三日,屋檐也这样漏水。陆青禾把唯一干燥位置让给她,自己背靠湿墙守夜;后来江照夜才知道,对方是怕睡着说梦话,泄露母亲偷用宗门弃药的事。
她们的情谊并非虚假。陆青禾曾冒险救她,她也替陆青禾挡过雪魈。正因为那些事都是真的,后来的沉默才不能轻飘飘归结为“从未真心”。人可以真心相待,也可以在更怕失去的东西面前背弃真心。
江照夜曾经最不能接受这种复杂。她宁愿相信同门全被天道控制,或者从一开始便心怀恶意。那样恨起来更整齐。无灯寺教她听出不同怨声,眼下则轮到她承认:一个加害者也可能有被胁迫的部分,却仍须为自己做过的选择负责。
“验心镜前为什么不说?”江照夜问道。
陆青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母亲那时每月要用雪髓丹。药籍在严执事手里。他在入殿前告诉我,若敢作证,我母亲便会因外门名额撤销停药。”
“所以你选了她。”江照夜说道。
“我选了我母亲。”陆青禾回答。
这不是同一句话。
可对被沉默推入寒狱的江照夜而言,结果没有不同。
“你可以在事后告诉别人。”江照夜说道。
“我没有。”陆青禾回答,“最初是怕。后来听说你入魔伤人,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再后来,所有人都说验心镜不会错,我便拿这句话哄自己。”
“直到什么时候不再哄?”江照夜问道。
“柳含烟要我去州府作证,说你早有嫉妒之心。”陆青禾回答,“她给我一份写好的证词,也答应让我母亲终身用药。我没有签。”
“因为良心发现?”江照夜问道。
“也因为我母亲已经死了。”陆青禾说道。
她说得平静,眼眶却在烟里慢慢发红。母亲死于雪髓丹停药后的第三个月。严执事并未因陆青禾沉默守约;外门名额调整,药仍被拨给柳含烟新收的侍女。
“若药没有停,你还会继续沉默吗?”江照夜问道。
陆青禾抬头:“可能会。”
江照夜看了她很久。
这个回答比悔恨更诚实,也更难接受。陆青禾不是忽然恢复清白的受害者。她被威胁是真,选择沉默也是真;后来拒签证词,既有底线,也因为威胁她的人已经失去筹码。
“后来柳含烟说我偷了外门剑谱。”陆青禾继续说道,“验心镜照出我心虚,宗门便信。我被废掉灵根赶下山。那时我才知道,镜子只要先给一个罪名,人的惧怕都能被解释成认罪。”
“你想让我觉得这是报应?”江照夜问道。
“不是。”陆青禾回答,“我受的冤不能抵你的。我只是把后来也说清。”
陆青禾从怀里取出一枚烧黑的旧剑穗。那是江照夜第一次带她下山时所赠,宗门逐她出门那日,她本想扔掉,后来只烧去照雪宗的白纹,剩下青线一直压在镖箱底。
“我不是来还这个求你认我。”陆青禾说道,“它能证明我在外门时一直跟过你的任务,也能让州府确认我有机会接触引兽香记录。证词若用得上,便一同封存。”
江照夜没有接回。物证应由见证人保管,交给她反而容易被说成串供。她让陆青禾在剑穗来历旁写明保存时间与烧损原因,再请韩燕回、两名老镖师分别作证。
江照夜没有说原谅。
雨滴从铁剑白布上滑下。她想起曾与陆青禾同住雪岭小屋,想起对方在风雪中替她找回掉落的剑穗,也想起验心镜前那颗始终低着的头。旧情与背叛同时存在,谁也不能抹掉谁。
“你现在愿意作证?”江照夜问道。
“愿意。”陆青禾回答。
“会失去什么?”江照夜问道。
“燕回镖局正接照雪宗三条线的货。”陆青禾说道,“我若公开,镖局可能丢一半生意。立旗人未必同意。”
“那先问他们。”江照夜说道。
“你不需要我马上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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