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禾的证词在午后送出。
不是一封,而是十九封。燕回镖局愿意承运十二路,许槐的商队带三路,水司年轻差吏偷偷带一路,剩下三路由陆青禾亲自送往州府、九州问剑会和照雪宗山门。
消息比洪水退得快。
当晚,照雪宗附属商号便传来撤镖文。燕回镖局四成生意被停,已经装车的货要求三日内原样退回,违约银却一文不付。临渊宗也以“维护问剑清誉”为由,不许燕回镖旗进入东岸。
反对作证的镖师当众质问陆青禾。
“你认错,为何让我们少饭?”年轻镖师说道。
陆青禾没有回答“因为真相更重要”。她先和账房清点损失,把自己多年分红、押镖宅契和三匹私马全部押入公账,只够补两个月工钱。
“余下的不是我一人赔得起。”陆青禾说道,“不同意继续承担的人,可拿本月工钱离队;愿留下的,我们另找货线。”
五名镖师当日离开。
他们没有被写成背叛者。入镖局本是为谋生,没有义务替陆青禾当年的选择牺牲。韩燕回照规结清银钱,还给每人一封无过离队文书。
其中一人临走前把昨日救堤所得的半两赏银退回,说既然不跟镖局,便不占这份功。韩燕回没有收,账房指出赏银对应的是他确实拉过三刻绳,与今日离队无关。那人握着银子站了许久,最后收回。功劳不因关系断裂被追回,正如过错不能因后来留下被抹去。
另一个离队镖师当晚被照雪宗商号雇走。留下的人骂他投敌,陆青禾却只让账房检查他是否带走镖局路线。谋生去处可以选择,泄露共同保管的客商隐私则是另一件事。查明没有以后,韩燕回仍给他盖了离队印。
留下的人也不全因敬佩。有两个是照雪宗商号长期压价,正想换路;有人没有别处可去;最年轻的镖师单纯认为陆青禾水性最好,跟她活命机会大。动机各不相同,仍能一起重新找单。
沉默的价没有只落在陆青禾身上,这正是她必须面对的部分。
江照夜没有替镖局募捐。她将归愿院灯账里涉及照雪宗商号的货运记录交给韩燕回,提供一条谈判筹码;又把白沙三家盐户介绍给镖局。能不能接到新货,由他们自己谈。
盐户愿意给一批盐,却压价两成,理由是粮车堵堤损坏了盐田。韩燕回与他们吵了一下午,最后按各自受损账抵掉一成,另约镖局帮修两日堤。
陆青禾全程没有来找江照夜。
她白日带人修堤,夜里抄证词。两人偶尔在水边遇见,只点头,不谈原谅。旁人察觉她们旧识,开始编出各种版本:有人说陆青禾是江照夜安插多年的证人,有人说两人已经和好,要一起回照雪宗复仇。
江照夜让年轻书吏在白沙告示旁添了一行:陆青禾证词为其个人所见,江照夜未授权、未收归麾下。
陆青禾看见后,也添一句:本人作证不以获得江照夜原谅为条件。
两行字并排贴着,反倒堵住许多替她们安排关系的人。
陆青禾公开作证后,白沙城里也有人替她编出另一种清白,说她当年全为救母、实属不得已。她亲自把那张传言撕下,重新贴上完整版本:受威胁为真,未作证为真,事后多年未说明也为真。
一个路人问她何必把自己写得这样难看。陆青禾回答,若只留下最能被原谅的部分,她与验心镜做的仍是同一件事。江照夜隔街听见,没有走过去,也没有移开目光。
她尚不能恢复从前的信任,却开始能够判断眼前这个人每一次新的选择,而不把陆青禾永远钉死在“沉默者”三个字里。
曲朝歌在决口边找到了新的命文。
浮桥拆除后,桥柱底露出一只金漆木匣。匣内不是水司文书,而是一张空白功德表。表首已经写好柳含烟,下面预留“率众筑堤”“斩河妖”“救西市”三项。参与者姓名全为空格,显然准备事后归并。
“天命司的东西?”江照夜问道。
“格式是。”曲朝歌回答,“印不是我的。”
“谁写?”陆青禾从堤下上来,正好听见。
曲朝歌看了她一眼:“上阶录命官。你作证的十九路里,有三路已经被命文拦截。”
陆青禾问道:“哪三路?”
他报出方向。恰是由她亲自安排、以为最可靠的三名旧同门携带。陆青禾面色一沉,却没有立刻断言那三人背叛。
“可能是人被拦,也可能是信被扣。”陆青禾说道,“先查。”
三路信使次日找到了。
第一人被困在循环驿道,走了一夜仍回到同一座桥;第二人进州府前遭水司搜查,证词被扣,人尚自由;第三人确实撕了信。他曾受柳含烟恩惠,不愿看她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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