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骨台不该出现在寒灯库。
它属于活人记忆,属于九年前照雪宗净骨室。可台面每一道刀痕、每一条导血槽都与江照夜记得的一样。连右侧第三枚铜扣上的缺口都没有差错——她被按在那里时,曾用指甲抠过那道缺口,直到指甲整片翻起。
母笔把她的记忆从因果中取出,做成了一把锁。
黑笔悬在台上,笔尖滴墨。第一滴落下,取骨台旁出现温岫。他手持银刀,袖口挽得整齐,刀锋沿江照夜肩胛旧伤切入。第二滴落下,顾临川出现在另一侧,双手压住她的肩。第三滴落下,屏风后浮出裴玄岐的身影。
都是假象,也都做过真实的事。
曲朝歌走近一步,取骨台上的“江照夜”忽然睁眼。
她嘴里压着定魂针,无法出声,瞳孔却随他移动。那目光过于清醒,曲朝歌的脚停在原地。
“母笔在等我上台。”江照夜说。
“它要你的受害者身份作锁。”曲朝歌答,“你躺上去,母笔会承认你是旧案本人,开门。也会把你重新固定在那一刻。”
江照夜问:“不躺呢?”
曲朝歌说:“用录命官的血开。至少三千人的旧案会一同出来。”
三千人,是曲朝歌曾奉命抹去的名字。
母笔给出的又是两条路:她重受一次取骨,他重受一次旧罪。选择哪一个,似乎都算勇敢。
江照夜先绕着取骨台走了一圈。
台脚沾着红香粉末,四周却没有柳含烟的位置。天命书把她固定成纯粹受害者,把曲朝歌固定成纯粹加害者,又将其他人的手藏在景外。只要他们按角色上台,母笔便赢。
“苏问夏的证词还剩多少?”江照夜问。
曲朝歌展开细纸。最后一段尚未读完,断针画在字旁。
影像中的苏问夏继续作证:“净骨室开门时,江照夜一直清醒。她说过三次不愿。第一次在温岫落刀前,第二次在顾临川提出为柳含烟续骨时,第三次在移骨阵启动后。第三次声音很轻,门外仍能听见。”
母笔旁的幻象随证词改变。
取骨台上的江照夜嘴里仍压着针,喉间却挤出破碎声音:“我不愿。”
温岫的银刀停了停。
屏风后的裴玄岐说:“魔念蒙心,她已不能为自己作主。”
顾临川按住肩的手加重:“大师姐,含烟若死,你日后也会后悔。”
他们都听见了。
旧卷曾写江照夜昏迷,宗门为救同门紧急取骨。只要她不清醒,同意便可以由别人代给;只要把拒绝叫作魔念,强夺便能披上救人的衣。
苏问夏的影像拿起断针:“我撞门时,定魂针从江照夜舌下被震落一截。严执事清理血槽,我趁乱藏起。此针能维持神智,不能令人失语。江照夜无法说话,是因为顾临川以灵力封过她的喉。”
顾临川的幻影手上立刻显出一道封声诀。
曲朝歌说:“证词在改母笔的入场条件。”
取骨台边缘原本只有“受害者”三个字,此刻一笔笔剥落,露出底下被遮住的完整身份:本人,清醒,明确拒绝。
江照夜将无名铁剑放到台上。
铁剑与过去的她相隔不到一尺。台上幻影侧过脸,像在看这柄粗陋、没有灵气的凡铁。九年前的江照夜失去照夜剑、剑骨与所有人的认可,或许从未想过,后来会有这样一把剑回到她身边。
她没有躺下。
她把手按在“本人”二字上:“我以今日身份申请调阅旧案。”
母笔剧烈震动。笔尖落下的墨变成无数黑线,扑向她的手腕,想把“今日”抹去,只保留取骨台上的那一夜。
无名铁剑自行震鸣。
旧剑穗贴着剑身扬起,铜片上的“夜”字与招魂灯印记相应。九年前的血、今日的伤、桃溪村重新站起的腿、问剑台夺回的旧穗同时出现在因果中。她没有从受害那夜凭空跳到此处,中间每一步都有物、有伤、有见证者。
母笔无法把它们全部删掉。
台上的幻影忽然抬起手,握住无名铁剑的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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