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朝歌找到了书塔索引。
它不在铜签上，藏在塔底一名老抄簿人的脊骨里。老人死后仍坐在案前，背脊被掏空，三千六百枚细签逐根钉入骨髓。白烬从头顶落下，他便弯腰护住自己的背。衣袍早烧完了，焦黑骨架却保持着书写姿势。
“能取吗？”江照夜问。
老抄簿人抬起没有眼珠的头：“先问我叫什么。”
曲朝歌查腰牌，没有记录。江照夜看向他案边。砚台下压着半块饭牌，上面只有一个“常”字；凳脚缠着布条，写“三叔腰疼，垫高一寸”。
“有人叫你常三叔。”江照夜说，“全名待核。”
老人点头，转过背：“拔。别拔最下面那根，是无名库水患簿。”
曲朝歌依次取出寒灯库三层索引。每拔一根，老人骨缝便涌出一点陈墨。江照夜以证物纸接住，不让墨落进白灰。最后一根签取出，老人脊骨失去支撑，整个人向前折下去。
他没有喊疼，只伸手去够那半块饭牌。
江照夜把饭牌塞进他掌中。老人用两根焦指夹紧，继续伏在案上，替他们挡住落灰。
索引到手，曲朝歌将三千余页原簿的锁号引到纸桥两侧。书塔不必整座吊起，只需斩断白烬与索引的联系，页便能自行落回格位。
江照夜踏上倾斜的桥栏，开始刺第一处焚结。
她每出一剑，右腕错骨都在夹板中摩擦。痛楚把视野边缘烧成白色，反而让剑尖更稳。第一结断，三十七页原簿熄火；第二结断，纸雨中落下一场迟来的死亡时辰。
曲朝歌在身后报位。报到第十九处时，苏问夏的证词从证物袋里自行展开。
生魂信已经断回牵，纸上却存着寄信者预先封入的留影。苏问夏坐在灯下，面前放着那枚红香残片。她没有面向江照夜，目光落在证词上，像在戒律堂重新作一次供述。
“落星秘境开门前一日，我在药阁替队伍领避瘴丹。”苏问夏的影像说，“柳含烟来过，问赤鳞蛟是否畏安神香。药阁弟子答，赤鳞蛟闻普通香会避，闻赤蜂蜜制成的引兽香会狂。”
剑尖刺破第二十处焚结。江照夜听着，没有回头。
“入秘境第三日，我看见柳含烟袖中有红色香囊。香囊右下破口，以白线缝过。赤鳞蛟出现前，她跌向江照夜，右袖擦过江照夜衣襟。我闻见辛甜气味。”
纸页上的苏问夏停了一下。她抬手展开一张旧图，画的是秘境出口位置。每个人所在方位、距离、视线遮挡都标得清楚。
“我没有看见她把香放入江照夜衣襟。只能证明接触、气味与破损香囊。戒律堂询问时，我说自己没有看清。那句话隐去了这些事实。”
曲朝歌说：“左前，七步。”
江照夜一步跃过断裂桥栏，剑锋扎进第二十一处焚结。白火从结内喷出，烧穿她半边袖子。她以肩压住剑柄，将焚结连同桥板一并挑飞。数百张原页从火中落下，飘过苏问夏的影像。
“秘境回宗后，我去寒狱上药。”苏问夏继续说，“江照夜问我所见。我再次以不确定为由拒绝完整陈述。其后，我发现自己关于临川河旧事的记忆正在缺失，开始怀疑验心镜，却仍未公开翻供。”
她的每一句都把自己放回具体时刻。没有“身不由己”，也没有“我本想救你”。做过什么，没做什么，分得清楚。
何处安若在此处，会把亲见、推断与未证分别归栏。江照夜也照这样听。
亲见：红香囊、破口、擦碰、气味。
推断：柳含烟可能转移引兽香。
未证：谁制作，谁事先放入袖中，严执事为何毁留影石。
证词越完整，越显出未知仍多。真相不是将一切空白涂成有利于她的颜色。
“取骨当夜，我起初被关在净骨室外。”苏问夏说，“第三截根骨离体前，我挣脱戒律弟子，撞开过一次门。我看见江照夜睁着眼，舌下压着定魂针。温岫执刀，顾临川按住她左肩，裴玄岐在屏风后操控移骨阵。柳含烟不在净骨室，在隔壁阵台。”
江照夜的剑在第二十七处焚结前停了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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