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樾深觉愧疚,立刻拿起案几上的巾帕,侧身为苏黛擦拭泪痕,看到她柔腻的肌肤时,顿觉不妥,微红着脸低了头,将巾帕塞进她手心。
“那时,我从长安赶往洛阳给武皇祝寿,怕误了时辰,未能留下姓名,还望你见谅。”
苏黛眼睛红红的,听见他的声音,擦干净泪痕,故意背过身去。
“不见谅。我找你期间认错了人,甚至还险些没命。你得给我道歉。”
说道歉,真道歉,武樾走到她背后,拱手行了一礼,郑重其事道:“在下武樾,行事鲁莽,劳累小娘子寻我多年,实在对不住小娘子,要打要骂都使得。”
“哈哈哈哈哈哈……”
苏黛喜极而泣,转过身,捧着张花脸,弯起眼睛:“多谢你啊武参军。真是没想到,你就是我的恩人,早知如此,我就直接去找你了。”
武樾呆瓜般愣住,苏黛起身上前,歪着头问道:“武参军待会儿有事吗?若没有,我请武参军吃顿饭如何?或者,武参军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必竭尽全力去做,也算报答武参军昔日救命之恩了。”
武樾面红耳热,心道这小娘子着实会打趣人,害得他方才真以为她生气了。他摇了摇头,感慨道:“我什么都不缺。当日之事,不过举手之劳,莫要挂齿。”
苏黛抿着唇,忽地想起什么,问道:“武参军出身不凡,为何甘居八品?”
“因为我妹妹。”
“县主不是已经升天了?”
武樾摇头:“没找到她的尸身,我始终不相信她死了。”
苏黛点头,心想若能帮着找找,他应该会很高兴。她说道:“武参军若信得过我,不如把这枚刻着永安的玉佩交给我。日后我行走江湖,可替武参军寻找线索。”
武樾微怔,思考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建议不错,轻微颔首:“江湖上说不定会有些门路,但事情过去这么久,恐怕会有些难。”
苏黛听他语气模棱两可,忙道:“只要有门路,就能继续查。还未问武参军,县主长什么模样?可否给我张画像?”
武樾起身去找,找了许久,几乎要把整个西厅拆掉,也没找到。忽而想到可能在宅邸,转身问道:“你武艺如何?用的是刀剑?还是暗器?”
苏黛面上一红,干笑两声:“都,都不大会……就学过剑舞。”
武樾惊讶扭头:“那还敢行走江湖?”
“不如这样,这些时日,你住在我的宅邸,那地方一直空着,只有我的乳母在打理,你可替我浇浇花。我闲暇的时候教你武艺,如何?”
“好哇,我正愁没地方去呢。”
苏黛抿着嘴唇,心里美滋滋的。
她先前还在盘算要不要去投奔阿铃,又怕阿铃的阿耶阿娘说她不务正业,纠结了好一阵。这下好了,找到了救命恩人,有了落脚之处,还能学些武艺,简直是一举三得。
只不过,晋王那边,还得去知会一声,不然实在说不过去。
武樾扫了眼长剑,转身递给苏黛:“剑术入门难,专精更难,但你会剑舞,应该比常人学得快,至于什么时候成为女侠,还要靠你自己的本事。”
苏黛喜不自胜:“能现在带我试试吗?”
武樾顿时一愣,没想到她这么积极:“好,我先派人把东西拿到宅邸。”
苏黛笑着“嗯”了一声。
须臾钟响,大明宫蓬莱殿内。
李弗陵垂手立在中央,紫袍玉冠,周身清净。
延和帝览书已毕,将书卷置于桌上,便道:“去年夏天终南山遇刺,东宫舍人出现在案发之地;前几个月王府起火,行凶之人闪进太子寝殿;这回崔氏惊亡,太子险些冤了你。如此种种,你怎么想?”
李弗陵拱手行礼,一团谦恭:“陛下之想便是儿臣之想。”
延和帝扫了他一眼:“他是有意为之,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陛下接儿臣回长安,儿臣已是感激不尽,不敢有任何妄念,一切但凭陛下安排。”
延和帝神色变幻无常,沉默半晌,笑道:“看来是不肯说了。也罢。有些话讲出来总是不光彩,叫外人听见,还当咱们父子失和了。太子心气浮躁,生出歪念,朕已罚了他,你莫往心里去。往后他再做出什么事,你只管告诉朕,朕替你做主。”
“多谢陛下。”
“你克己复礼,进退有度,是个好孩子。朕若没记错,你今年二十二,也该成家了,你曾与武蕙那丫头虽有过婚约,但她已经不在了,如今可有中意的女子?”
“没有。”
“那就再缓缓,等入夏再议。”
李弗陵眼神一凛:“过几日便是武蕙的忌日,儿臣想去洛阳一趟,还望阿耶恩准。”
“好,你既惦记那丫头,顺便也向你姑母问安。”
李弗陵再次行礼:“是,儿臣告退。”
刺目的阳光被一团白云遮住,蓬莱殿稍显昏暗,延和帝凝望着李弗陵离去的背影,沉默不语。他垂下眼眸,发出一声悲怆的笑声,旁边的内侍察言观色,捧着茶碗上前。
延和帝身上冠冕与龙袍在光影里忽明忽暗,眼前闪烁着杀戮与阴谋的血腥之光。
他自年少起,就开始经历宫廷政变,自然明白儿子弗陵心中所想。一番打探,如他所料,李弗陵手起刀落,无情冷情,确实适合这个位子。
但他绝对不会让他坐,他是一个妖冶放荡、行止不检的女人的儿子,不配坐这个位子。
延和帝喝了口茶润喉。
“朕有九子五女。九子之中,二子早逝,四子五子六子皆庸庸碌碌,终日只知宴饮玩乐,十子十二子十三子不过十来岁,难当大任,唯有大子与三子尚可指望。但大子心地良善,太过单纯,三子精于算计,野心勃勃……如此看来,是时候叫长公主回来小住一段时日了。”
内侍将“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意思听得明明白白,压低声音:“陛下圣明。晋王自幼养在长公主身边,长公主晓得他的脾气秉性,也晓得怎么制衡他。而晋王身为侄儿,自然也畏惧长公主。”
延和帝缓步走下台阶,恰好看见两三只青雀从天空掠过,眯着眼打趣道:“是啊,幸得我那外甥女死了。若还活着,他们这又是姑侄,又是女儿女婿,连成一气,朕恐怕要让贤了。”
内侍垂眉落眼,语气谄媚:“怎会?陛下英武,万事皆在陛下掌握之中。”
延和帝拂袖转身,神情端肃:“传旨,加晋王食封五十户,赐绢帛五车、金器十事,兼管宗正寺事。武樾擢升大理寺少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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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弗陵到雍州府衙,已是黄昏时分,就问衙役:“苏黛在何处?”
衙役们哪里知道什么苏黛,面面相觑,幸得有个机灵的衙役,站出来,拱手笑道:“大王说的,可是今日厅上那女子?她如今在西厅和武参军说话。”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斜晖照耀着李弗陵的身影,他走到厅外院子的时候,远远听见苏黛的清脆佳音,进院门一看,武樾在教她使剑,两人姿态蹁跹,笑意盈盈,不像兄妹,倒像情人。
“苏黛,该回去了。”
身后传来冷不丁的声音,苏黛吓了一跳,扭头看去:“大王?”
李弗陵看了眼武樾,武樾不明所以,正要给他打招呼,却见他拂袖而去。
苏黛心道不妙,将长剑交给武樾:“今日先这样,晚点再见。”
说罢,便赶紧跟上李弗陵,可他腿长,步子又快,她根本跟不上。她越走越焦灼,越走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登上马车的时候,她深深吸了口气,仰起脸,露出笑容,对上他冷峻的侧脸:“大王,我想给你说个事,我不想回王府。”
李弗陵闻言微微一震,偏过头盯着她沉默半晌,将书卷撂在小几上。
“为何?”
“我待在王府,有些不太好。”
“好与不好,都是孤说得算。”
苏黛咬着嘴唇:“可……”
“也是。苏娘子如今是自由之身了,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怎看得上孤这小小池塘?从前那些舍身相救和承诺,只怕也是骗孤的罢。”
“不愧是出身教坊的乐伎,能装会演,连孤都差点被骗进去。只是你不要忘了,孤既能销了你的乐籍,自然也能贬你为奴。你以为,你多重要呢?你以为,孤很需要你吗?”
“对啊,我不重要啊,我一点都不重要啊。可是大王,你对我很重要啊。”
“在教坊的时候,没人同我玩耍,也没人听我絮絮叨叨地说话。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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