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黛顿时喉头哽塞,想起昨日夜宴之事,微觉其中怪异,但还没来得及深想,便被几个缉拿凶犯的佩刀衙役带到了雍州府衙。
衙门外面立着几个衙役和小吏,脸上皆挂着“闲杂人等退后”的神情。
穿过重重院落,跨入内宅花厅。
武樾身为司法参军,一袭浅绿色官服,立在案前。李弗陵坐在案右,仰面阖眸,屈指揉按前额,似乎很疲惫。太子则坐在案左,意味不明地盯着苏黛的一举一动。下面还坐着几个紫袍红袍官员,想来是太子妃的族亲。
苏黛怔怔,不由深深吸了口气,走到中央,敛衽行礼:“见过太子殿下,晋王,武参军,各位明公。”
武樾放下案卷,扫了眼太子和李弗陵,而后看向苏黛,微微露出笑容:“仵作初步验过,说太子妃殁于昨夜丑时,身上并无伤痕,可能是中毒。但据东宫侍女讲,太子妃临终前吃的最后一样东西是荔枝煎。苏黛,是你替晋王送去的吗?”
苏黛说:“是,是我送去的。”
“期间可有打开?”
苏黛摇头:“没有。”
太子轻哼一声:“如此说来,这荔枝煎,便是三弟有意要害我妻的了?”
李弗陵闻言睁开眼睛,放下手腕,看着苏黛,对太子冷然道:“荔枝煎无毒,可找人查验。”
太子神情不屑:“三郎这话,说得好轻巧。万一只有那几颗有毒呢?我妻已然亡故,如何查验?难不成还要她粉身碎骨,剖开看看?”
李弗陵微笑:“大哥真是错怪我了。那些荔枝煎,本是阿耶赏赐与我的。只是我尚在病中,实在不配享用,便把那两盒东西转赠给了太子妃。”
“既如此……那还是她有问题了。”
太子盯着苏黛的双髻,轻笑了声:“武参军,你觉得呢?”
武樾自然知道太子的意思,并不回话,而是看向苏黛,问道:“苏黛,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苏黛听他们这踢来踢去的口气,心想这是把她当马球打呢。她不能说出难听的事实,也不能惹怒上面这两位,更不能因此没了小命。
她故作慌张:“我。我看见,太子妃打开了漆盒,但没有吃荔枝煎。”
武樾帮腔道:“都打开了,怎会不吃?”
苏黛忙接下:“对啊,怎会不吃?而且,荔枝煎甜得腻人,寻常都是服了药才用它。太子妃为何在深更半夜吃这东西?莫非……太子妃临终前服过药?服的又是什么药?”
李弗陵微微勾唇,笑而不语。
太子妃的族亲们面面相觑,泛起一阵低语骚动。
太子瞥了眼他们,视线落在苏黛的包袱上,而后瞪着她,不容置疑道:“自然是安胎药。”
苏黛道:“那就请武参军派衙役去东宫查验一番,看太子妃的药渣可是安胎药……”
太子忽地拍起手来,感慨道:“好啊,好啊,孤竟不知,一个小小的婢女还有这本事?害了我妻不说,还要勒令司法参军搜东宫?以为孤是死了不成?嗯?”
众人缄默不语,厅内一片死寂。
太子看向苏黛,指了指李弗陵:“是他教你的吗?是的话,你就大胆说出来,孤替你做主。你想要什么,孤都可以成全你,同时也还我妻一个公道。”
苏黛立刻摆手:“殿下请息怒。”
“我知道,太子妃骤然离世,殿下心中不好过。但奴婢所言绝无虚妄,晋王更是无辜受累。还请殿下准许武参军查验,还奴婢和晋王清白。”
太子睨了她一眼,冷嘲热讽道:“你不说,孤差点忘了。三弟是个冷情之人,怎么偏偏让你侍奉左右?还有,你进来的时候,神色匆匆,拿着公验过所,可不就是做了亏心事要跑路吗?你们这对狐绥鸨合,可真是会谋算。”
苏黛没念过书,胸无点墨,自然不知这话的意思,但见李弗陵和武樾脸色皆隐隐发青,就知这不是什么好话。
她正要开口辩白,却见太子眼神狠戾瞪着她,她吓得赶紧抿紧了唇瓣。
李弗陵声音渐冷:“我心中之人,大哥不是不知道,何必再揶揄我?岂非做贼心虚?”
厅内再次陷入死寂。
但太子妃的族亲们似乎听懂了其中奥妙。
一个年纪稍大的官员站出来,拱手行礼,说道:“太子殿下,晋王,武参军,依老朽看,不如将那些医师、侍女、厨房管事、仵作全部传来,叫他们当堂对质,问个明白。我那侄孙女死前一刻,究竟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又出了什么事……”
“若说得都对得上,我崔家也好心安。若对不上,便是得罪了太子和天子,我崔家也要将此事查到底。”
武樾立刻拱手,趁那两人出神,帮腔派人去找。
不过片刻,相关人等皆已到齐。
武樾一番查问,众人方才明白,原来太子妃并非中毒,而是小产之后血崩不止,气血耗尽而亡的。
至于为何小产,东宫仆婢支支吾吾,不敢明言。
宫中使者的声音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为首的手捧手敕,走进花厅,众人乌泱泱屈膝行礼,他清了清嗓子,以遒劲的声音宣道:“延政坊乐伎水生,搅扰太子之心,即刻绞杀。太子妃崔氏受惊而亡,赐谥号懿。太子失德,幽禁东宫半年。”
苏黛顿时一惊,心道皇帝虽未亲临,但事事洞若观火,连处罚也……她抬眼看向李弗陵,发现他周身清冷,唇角轻轻弯起,眼里却闪烁着古怪的光芒。
苏黛愕然,垂下眼睫,心想,不能留在王府了,送诗集送得差点没命,万一以后再让她送别的什么东西,岂不是要死了?
她咬着失色的唇瓣,见众人信步离去,有的摇头叹息,有的愤然振袖,唯有太子,神情痴狂,突然在阳光之下大笑起来,没人知道他在笑什么,但有人知道他在笑什么。
宫中使者走到李弗陵身侧,俯身悄声道:“大王,圣人有话要问您。”
李弗陵微笑颔首,扫了眼苏黛,而后离开。
约莫半炷香时间,该走的都走了,厅中只剩武樾和苏黛,他抻抻衣袖,叹了口气,笑道:“你还挺聪明,没说那些难听的实话。”
“武参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内情了?”
武樾“嗯”了声:“算是吧。”
苏黛道:“看来我猜中了。就是可怜了太子妃和……水生。我曾与水生一同排过剑舞,他模样生得好,技艺也高。还有太子妃,我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这般没了,真是可惜。”
“是啊,都是苦命人。”武樾顿了顿,看向她,“没想到,你年纪虽小,还有这般感慨。”
苏黛跟着他的脚步来到西厅,见屋里摆满了卷宗书籍,不由心生佩服,问道:“武参军好厉害,查过的案子想必不少罢?”
武樾坐在榻上,倒了两碗茶水,递给苏黛。
苏黛放下包袱,双手接过茶碗,笑道:“多谢武参军。”
她站着环顾四周,忽而想到什么:“武参军,我给你钱,你能帮我查个人吗?”
武樾饮下一口,顿了顿:“钱倒不必。你且先说说这人长什么模样,有什么特征?出了什么事?”
苏黛喝了几口,放下茶碗,关好门窗,抱膝坐在武樾旁边,放低声音:“那你得答应我,不能告诉旁人,我才能说。”
“你这小娘子真是有趣,找我帮忙,还不相信我?”
苏黛撇了撇嘴,伸手取过包袱,摊在案几上,拣出几件漂亮的巾帕、珍珠、步摇、胭脂铅粉,递给武樾:“喏,这是我最值钱的家当了,全部送给武参军,就当是我买消息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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