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时雨注意到这修士脸上所戴面具与这人的面皮似是一体。
他脸上极致的红绿撞色如同活有了生命般,几息间已然变成左红右绿的分割,只余悚然目瞪的黑瞳未有变化。
“怎么,还是个哑巴?”
自知躲不过去的姜时雨只能硬着头皮躬身道:“多谢阁下。”
她旋即将自己无理的视线收回,听着身后石块坠落的碰撞声,不动声色地又向前挪了步子。
见姜时雨开口,面具男笑吟吟地将手中小蛛递到姜时雨面前。
红色小蛛蹿成一个圆球,一动不动趴在男子手心。
他见姜时雨目光紧盯着自己手心异物,面不改色道:“你知道的,我这人最爱匡扶正义、帮助弱小。不如你讲讲你身上的故事,若是我听得满意,便出手帮你教训它如何?”
姜时雨瞳孔剧缩,对于他的提议只觉惊恐。
至于面前这看不出敌友的高阶修士,她只想保住性命,先溜为上。
想着,她右手双指起诀,才惊觉自己竟然感知不到半分灵气!
她嗓子不由得发紧,面具人似乎注意到了她手上的动作,哼笑一声后,抬手轻挥。
刹那间,四周景物不断地在压缩变幻。
“你的心太乱了。”面具男声音有些兴致缺缺。
紧接着他脸上红绿交融在一起,变为混沌的灰色,一直未变的黑眸反倒成了他脸上唯一的标的物。
这是姜时雨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其他高阶修士的威压。
她感觉自己好像被滔天巨浪卷起,整个人都在被苦水灌满,泛着苦气的怪异气体不受控制地灌入自己鼻腔。
姜时雨咬紧牙关,喉中依旧涌出一股腥甜,她顾不上擦拭,顶着眼前模糊的视线,与面具黑眸对视一刹。
怀念……吗?
姜时雨嘴里含着最后一口气,身体随着巨浪上下漂浮,却莫名在对方冰冷的面具上看出了一丝怀念。
“真是奇怪。”
她不是很明白。
“可我不能死在这里!”
如果只因今日路过药坊便要有此灾祸,她不服!
她为求生路,问心无愧。
姜时雨瞬间凝神,硬生生在本就亏空的丹田内硬挤出些许灵力,她无声开口,念诵的自是闵行教她的延迟法诀运行的密法。
只有三息。
姜时雨额头冷汗直冒,她每挤出一丝灵力便将密法运转一次,硬生生将自己本就处在临界点的身体挤出丝缕灵力。
只有三息又如何?
她有无数个三息!
姜时雨嘴唇止不住颤抖,她闭眼用力将喉间涌出的腥甜咽下,手中已然形成一个满是灵力的、拳头大小的圆球。
她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在最后一刻,忍着剧痛将圆球砸向自己。
既然找不到突破口,那就只能寄希望于自己。
命只有一次!
刹那间,原本涌入鼻腔的苦气倒转,桃枝的清新涌出,眼前场景再度变化,不再是一望无际的死气深灰。
姜时雨倒在一片雪白中,控制不住地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她手撑着地面,心中戒备依旧,视线慢慢向前探去。
她看到那人静静站在面前。
姜时雨目光向上扫过面具男的袖摆、领口、最后是那张略带清秀的脸。
该怎么形容呢?
这是一张毫无记忆点的脸,是放在人堆中都不会有人在意的样貌。
唯独额间一点红痣,衬得他多了几分神性。
他与姜时雨对视,笑了笑,“原来是用来保护你的。”
声音还是那般轻,像羽毛扫过心房。
姜时雨黑眸震颤,这才注意到,那人右臂垂下,衣袖处是不自然的幅度。
见她还活着,他微微垂眸,口中默念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层清澈水滴自脚下升起,空中湿气不断攀升,不过几息时间就将姜时雨层层包裹起来。
姜时雨避让不及,那水汽迅速在她周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蚕茧。湿气聚集,她眼前视线逐渐受阻,只剩面前的纯白。
那男子声音飘渺,“这算做我的赔礼。”
姜时雨齿根咬紧,屏住呼吸,凝神静气间终是察觉出些许不对劲。
这雾气似乎是在填补她体内灵力失控后的断续。
姜时雨这才意识到,这便是对方所说的赔礼道歉。
既然如此,她也不客气,反正现在自己没办法离开这层层水雾,便盘坐在地吸收起了周身的纯净灵气。
这纯净灵气与姜时雨毫不相悖,甚至不用心法亦能直接转化为体内灵力,灵气在她全身经脉中柔和游走,又不断涵养着肉身。
不知过了多久,姜时雨终将这纯净灵气吸纳完全,身上仿佛过了遍水,衣衫湿哒哒地贴在身上。
她慢慢睁开眼,抬头便对上了男人的灰蓝眼眸。
姜时雨瞬间屏住了呼吸,身体向后微倾,冷声道:“阁下究竟想做什么?”
男人长眸平静,像看物件一样紧盯着她。
“这些都不重要,”他微微蹙眉,语气比之前又多了几分严肃,“你只需知晓,你若是再强行使用灵力,那么你所剩的那点寿命,便真要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到头了。”
姜时雨愣了。
转瞬,她脸色惨白。
“嘘,让我猜猜。”
“你是近几日才进的广择城,自是在城外招惹上了麻烦才来的,还有你身上这推不掉的繁文缛节,静云宗虽规矩多,但以梁盛为人,总不会让你断臂求生,那便只剩神木宗……”
姜时雨:“……”
男子沉思片刻,慢慢开口:“你可听说神木宗最近乱套了?”
姜时雨眼神飘忽,充耳不闻。
“据说,”男子见她沉默,旋即笑道:“据说神木宗的梨树都结果了哈哈哈。”
“那田老狗平日最爱附庸风雅,还日日吟诗作对,要当什么东胜诗圣?我看他快要收拾收拾卖梨子了。”
男人话音一转,弯腰问道:“所以,它藏在了那边?”
这是她几个月来第一次听到神木宗的近况。
万万没想到,神木宗那常年不败的梨花竟然结果了!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情况。
而且听这人的语气,似乎同田掌门交情不浅。毕竟像她这种普通的外门弟子,从来不知掌门还有写诗的爱好。
男人刚刚所说在姜时雨脑中转了个圈,相对于这些宗门八卦,她更在意自己的寿命!
姜时雨敛了神色,终于开口:“敢问阁下,我要如何才能保住性命?”
男子正声道:“去济世宗。”
话毕,他又从怀中掏出一个浑圆的水球。
姜时雨看着那水球以一种怪异的姿态包裹住她的全身,最后凝成一个戒指扣在她食指上。
她低头端详,水球像一条白线紧缠其上。
莫名地,她想起了那条红线。
“去济世宗找曹小刀,见到后,就说我让你去找他的。”
姜时雨点了点头,就见那人在原地成了一滩纯净之水。
四周瞬间重叠扭曲,姜时雨胃里那股恶心的感觉再次袭来。
是传送阵。
再抬头面前哪有什么人影,四周的景色也变幻成了原本的样子,街边还是那副冷清空旷的样子,头顶太阳依旧炽热。
她狠狠跺了下僵硬得不成样子的脚,略有些跛脚地向前走。
难不成刚刚她一直都是这副动作?
她震惊低头,看到指尖的白线心才稳了些,刚刚一切不是梦。
济世宗吗?
姜时雨抬头向东望去,层云缠绕,只剩光顶。
在这之前,她得先把手中这株青玄卖掉,换些灵石回来。
只有这样,才能再买件护身的法器。
她眉头紧锁,这次只能算是自己运气好,捡了条命回来。若是下次、下下次……自己不能做这待宰的羊羔。
姜时雨不允许自己再这么赌命了。
况且,若真如那人所说,自己的寿命和灵力使用相悖,那么自己近期都不敢随便动用灵力了。
姜时雨垂眸看着身前的小桃木剑,轻叹了一口气,她与剑灵终究是合作关系,若是没有剑灵,自己总要想个法子活下去。
晃神间,她惊觉身边热闹了不少。
这才抬眸看去,却像来到了另一个广择城。
与刚刚的药坊不同,这条街的两侧满是盘坐在地的小贩,他们正常售卖展示的位置都盖着一块黑布,虽然热闹,却看不出在售卖什么。
姜时雨只得放慢脚步,又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待着。
良久后,她才看出个首尾。
广择的小摊售卖带着些赌的成分。
因为灵脉原因,城中十之八九都是修士,又在医修鼎盛的济世宗门下,为防售假,便立了验证厅。
城中药坊皆在验证厅登记备案后才可售卖。
严格至极。
与之相反的便是这鬼市。
人人都在街边售卖,但购买者需要“赌”。
买家要根据卖家的只言片语来赌自己要不要掀开这块黑布,约定好价格交付后才能掀开这块黑布,买定离手概不退换。
但并不限制二者斗殴。
当然,摊位上的“黑布”也并不简单。
虽然表面看去别无二致,但由器师改造加持后,黑布的隐藏性直逼三阶灵器,金丹以下皆无法分辨所藏为何。
起初姜时雨觉得这层黑布与古早的“赌石”有几分相似,这些纯靠运气的东西不如多花些灵石去药铺购买,至少稳妥。
直到她看到一位老者与买家攀谈时,并没有使用灵石,反倒是拿出了自己兜里的物品与对方进行交换。
这时她才略有恍然,三阶灵药动辄千块灵石,就连宗门大弟子都难一次性掏出这么多灵石。
相反,所谓黑布也只是一种销售手段,既可以遵守黑布规则买定离手赌一次,也可以知晓售卖物品后以物换物。
姜时雨暗道:既然如此,不如先看看有没有自己想要的。
想着,她也走入拥挤的人潮,随着大家一起缓慢挪动。
……
“来份馄饨。”姜时雨找了个位置,抬手向店小二喊道。
“好嘞!”
实不相瞒,这一上午姜时雨都没发现什么适合的东西,反倒撞见了两次斗殴。
第一次时,她只见到了个末尾,黑烟扑鼻,呛得人喘不过气,只能听到买家的咒骂声。
第二次她反倒见了个全部。
买家她也见过,自是那日遇到的杨曜。
杨曜三百块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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