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月屏息看着章玠，眼中的热切毫无遮掩。
章玠默了默，道：“今后不会有人再轻薄于你，人人都知你背后是江轶。”
而江轶背后有他。
云栖月恍然大悟，难怪挑这个时间带他们过来，原来为的是这个。
她心中涌上暖流，眼中热切更甚：“还有吗？”
章玠微微掀唇，却又什么也没说，半晌，他移开目光：“你还想听什么？”
“我……”
“你要的不就是一个倚仗吗？”章玠打断她，神情透出冷色，“我已经给你了。”
言外之意，她该见好就收，别不识抬举。
云栖月愣住了，这跟她想的不一样，章玠的确给了她需要的，但他这副施舍的姿态，本质上和那夜羞辱她时有什么区别？
她想要的，是真心对真心，是他心里有她，而非仅仅视她为消遣。
“世子，我认真问你一句，”云栖月执拗地盯着章玠的眼睛，紧攥衣角的手在抖，“你如今对我，究竟与从前有没有不同？”
不知为何，她问出这句话后，章玠的眼神变得冷漠无比，如同竖起一座高墙，云栖月的心沉了沉。
天际最后一线斜阳照在章玠脸侧，他微扬起下颌，眉骨与鼻梁投射出冷硬的阴影。
“没有。”
干净利落的两个字。
这一瞬间，云栖月大脑一片空白。
不过片刻，暮蓝彻底压没了那一线余晖，河面失了色彩，波光粼粼不在，以一片灰质浑浊之态流向夜色深处。
温暖如那河水般，从云栖月指尖一寸寸抽走。
她彻底认清了，不过是一场痴心妄想，或许她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让章玠暂时还不舍得放手，但在章玠心中，她仍只是一个可肆意对待的玩物，恼了便用金银珠宝哄逗回来，反正他最不缺这些。
道歉？真心？
若她养的猫儿狗儿同她讨这些，她也会觉得可笑罢。
风吹来，云栖月打了个哆嗦，她不由抱紧双臂。
“世子给的奴婢担待不起，今日醉仙楼不过小事，惊动了世子，奴婢罪该万死。”
云栖月退后一步，屈膝就要行礼。
章玠一把扣住她手臂，将她拉起来，力道有些大，云栖月踉跄了一下，差点撞进他怀里。
“你非要这样说话？”章玠声音沉了下去。
“奴婢不就该这样吗？”
云栖月挣开他的触碰，她勉强稳住自己，用了极大力气才将一字一句吐露清楚：“京城光教坊就有十二楼，世子若要寻消遣，遍地都是，奴婢愚钝，伺候不好世子，还请世子另寻佳人，我们——”
“——就此别过吧。”
她不想在章玠面前显得软弱，说完赶紧背过身去，头也不回地离开。
悲伤就像个捣蛋鬼，在她最想潇洒体面的时候，偏偏要不怀好意地追赶上来，钻入后背漫上眼眶，她越走越快，干脆撒开腿奔跑起来，风声鼓噪，直到河堤已被她远远甩在身后，她才扶着青砖墙停下。
心脏混着腥甜在嗓子眼里狂跳，肺部疯狂渴求着新鲜空气，可云栖月死死咬住手背不肯松口，她好怕一松眼泪就会迸出来，可她已经不想再为不值得的人哭了。
她顺着墙根缓缓滑坐在地，肩头不停地耸动，无声又剧烈。
河堤边，夜风撩起章玠的衣袂，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望着云栖月离开的方位久久凝神，最终垂眸朝反方向远去。
月亮移上树梢，巷子里寂静无声，云栖月抱着双腿，下巴放在膝盖上。
“栖月！”
巷口传来呼喊，云栖月眼珠子迟钝地转了一下。
是姐姐的声音，她愣了一下，赶紧起身，双腿麻木酸痛，要不是扶着墙，她差点没能站稳。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远远看见一个影子朝这边跑来，她想回应姐姐，可嗓子仿佛粘黏住了，只能抬起手来挥了挥。
云冉荷看见她时，长松了口气：“你怎么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了？要不是世子身边的侍从让我来这里接你，我就是找一个晚上也找不到。”
章玠的名字就像个开关，鼻腔又有酸涩泛起，云栖月手一松，佯装没拿稳手帕，蹲下身去拾。
奈何巷子太静，那声浅浅的吸鼻子声还是被云冉荷听见了，她扶起云栖月，细细打量她的神情：“你们闹不愉快了？”
云栖月别开脸。
“我们……”一开口只有个气声儿，云栖月咽了口唾沫才继续道，“我与世子，彻底断了。”
云冉荷在来的路上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她正要安慰，只见云栖月笑了起来，无甚所谓道：“反正他也靠不住，断了正好。”
若她说这话时声音别抖，倒还有几分说服力，但云冉荷没有再问什么，只将妹妹拥进怀里。
“好了，姐姐带你回去。”
马车缓缓从荒地行驶至闹市，夜色长街，万家屋舍亮起大大小小的光点，如流星般从车窗外划过。
云栖月一路上兴致前所未有的高昂，路过的每一家铺子她都要点评一番，云冉荷面带微笑，云栖月说一句她应和一句，其他的一概不提，就这样回到了画春轩。
画春轩灯火通明，热闹得很，姑娘们都聚集在中庭，笑语连绵，你比我划的，好似过节了一般。
“这不下个月就中秋了，教坊司遣了绣娘来给我们做新衣服，这会儿正挑着布料呢，”云冉荷说，“你上去休息吧，我晓得你的喜好，保准给你挑个顶满意的。”
哪知她话音还未落，云栖月已然一头往里人堆儿里扎去。
“栖月！”玉兰在里头兴奋地冲她招手，“快来快来！今年的采买可是下血本了，都是好料子！”
云栖月扒拉开前头的人，只见中庭几张桌子拼成长桌，各色绫罗、轻纱、锦缎满满当当堆在上面，堆成姹紫嫣红的小山。
跟有人在赶命催她似的，云栖月都顾不上看清，随手就拿起一匹。
“这暗花绫光泽灵动，是上品中的上品，都可媲美浮光锦了！我刚刚怎么就没瞅见呢？”玉兰咂舌。
浮光锦？云栖月唇角僵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得更加灿烂：“我随手一拿，你喜欢那就给你。”
玉兰捧着暗花绫跟捧宝贝似的，高兴得直用肩去拱云栖月。
锦绣成堆，灯火揺荡，一片眼花缭乱的影儿中，云栖月与玉兰你推我搡，笑得花枝乱颤。
在笑什么呢？她不知道，却根本停不下来，好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操控她，心里头越空，面上就得用加倍的热烈去填补。
“够了栖月，你该去休息了。”云冉荷冲玉兰抱歉地笑笑，硬将云栖月从人堆儿里拉出来，径直往二楼去。
“我不累！”云栖月抗议。
云冉荷完全无视，一把将她塞回屋子。
门一关，霎然安静了下来，屋中没有点灯，云栖月站在一片黑暗之中，茫然无措。
脸颊笑得酸痛，最开始她只是不想让姐姐担心，也怕姐姐追问，后来不知怎的，越演越上头。
此刻只有她一人，亢奋逐渐从大脑中抽离，悲伤忙不迭顶上，一身珠佩琳琅她也顾不上摘了，脱了力扑倒在床上痛哭起来。
云冉荷一直站在门外，直至那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平息后，方才离开。
窗外，弯月如刀。
望月阁顶楼，章玠临栏而坐，他独自一人，桌上酒壶却已经空了六七瓶。
他不常饮酒，却有千杯不醉的酒量，那都是刻意练出来的，逢场作戏，苟营算计，他永远清醒，头脑永远缜密。
他一杯接着一杯，终于等到一点醉意弥漫上来，他头靠廊柱，眼神空蒙。
从这里看去，京城如星罗密布的棋盘，热闹喧嚣的声音传到这里时已经含糊又渺远，像隔了层罩子。
天上地下，只有这轮弯月与他相顾无言，执着空杯的手从膝头滑落，这一刻，他又想起云栖月来。
他走了那么远，转身时发现她仍在身后，在夕阳下，那样热切地望着他，心跳有一瞬的失速，他迫切地盯着她的嘴唇，不想错漏从中吐露的每一个字。
听着听着，他心凉如水。
云栖月不是第一个对他说这些话的人。
在怀舟和秉忠之前，他另有一贴身侍从，忠诚可靠，跟着他与母亲潜逃至白杨村，某天夜里，侍从端来羹汤，嗫喏着问他是否有过愧疚，他忘了自己是如何回答的，甚至不确定究竟有没有回答，只记得一觉醒来后，侍从已经不见。
半个月后，追兵带着侍从的头颅寻到了他与母亲。
他不明白，为何侍从明知下场也要背叛他，他同样也不明白，他究竟有何对不住云栖月？
章玠闭上眼，眉宇间染上疲倦。
右臂的伤一直在发痛，但他早已不打算计较，他冒着被章启连盯上的风险为云栖月出头，变着法的给她倚仗。
该给的不该给的，他都给了，至于她说的那些，难道不是一个奴婢的本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他驭下不靠交心，而是拿捏每一个人的要害，需要赏赐时亦从不吝啬，换做其他任何人，早该感恩戴德，可到了她这里，他的给予反倒饲喂了她的熊心豹子胆。
从齐王，到划伤脸，再到烧衣激怒他，她的目的一直都很清晰，只是他蒙住了眼睛不愿去看。
她要的根本不是他的歉意，那不过是她为了开窗不惜捅破屋顶的手段。
与那侍从一样，她只是想彻底离开他。
若没有他的成全，她根本不可能得逞，她竟还敢问他心里对她有无不同？多得意洋洋，如同一个胜利者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她想看到什么？看他痛哭流涕挽留她，求她别走吗？
休想。
夜风一吹，那点酒意就七零八落散没了影儿，胸口的钝痛变得锋利，就像有根在他心头来回抽拉的细绳，绳上忽然长出无数尖钩，扯得章玠蜷起背。
她说得对，一个女人而已，京城遍地都是，真当他非她不可？
章玠从齿缝中挤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望月阁对面，北桥桥洞下，斗蛐蛐的棚子里爆发一阵欢呼，不一会儿，江轶和一群勾肩搭背的年轻人钻了出来。
“这把赚了个大的，你们挑个地儿，我请你们吃酒去！”一军士模样的年轻人掂了掂满满当当的钱袋子，仰头看了眼天，“今夜的月亮真亮，明天准是个晴天。”
忽然他虚起眼睛，盯了片刻后一巴掌拍在江轶肩上：“你瞅瞅，上头那人咋看着有点像章世子？”
“怎么可能，我表哥能瞧上外头的酒？”江轶顺着梁庄手指的方向不以为然地瞄了眼，笑脸顿时定住了。
那远在九层阙楼之上，独自临风喝闷酒的身影，不是章玠是谁？
夏夜连风都是热腾腾的，可将表哥的身影吹得很孤单。
难道小梨涡没有追上去？江轶有些惆怅，心中那根弦却是松了。
那军士眼睛一亮，道：“何必再找别的地儿，难得见章世子一次，咱们就去望月阁了呗。说起来，我们几个兄弟之前还在晋国公手下做过事。”
江轶赶紧拉住：“别别别，我表哥喜静，咱们还是别凑过去了。”
“喝酒这事儿得人多才有意思，世子一个人，能尝出什么滋味？”
江轶委实拦不住那么多人，当雅间门被他们风风火火打开后，散落一地的酒壶印入眼帘，江轶呆住了。
章玠略带怔愣的目光扫视过来，只一个瞬间，他眼中有些江轶尚未来得及看清的东西如潮水退去，他微笑坐在案边，好似这一地狼藉是上一个客人留下，他只是静静坐在这里等待小二来收拾。
江轶心中有些发堵，他们来得不是时候，但眼下只能硬着头皮打招呼：“表哥，这些都是我朋友，我们正找地方吃酒呢，结果就看到表哥你了。”
章玠点头：“诸位随意坐吧。”
“中军都督府梁庄。”打头的军士抱拳行了个礼，其余人纷纷效仿报上名号，依次在下首坐下。
“世子心情不好吗？一个人喝这么多酒。”梁庄问。
江轶在案下踢了梁庄一脚，梁庄一脸莫名：“多长的腿啊？你的位置不够放？”
章玠凝视着杯中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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