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玠修长的身影立在十步开外,身后残阳如血。
云栖月瞳孔猛地收缩,接连退后了好几步。
没有宴席的时候,大戏楼附近除了日常维护的仆役,其他人几乎是鲜少踏足,他来做什么?
“不欢迎?”
章玠面无表情地打量她,视线从她凌乱的发髻移动到红肿的眼睛,最后落在她微敞的领口上。
察觉到他的目光,云栖月仓惶掩好领口,敛目道:“世子说笑了,这府邸一草一木都是您的,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哪里轮得到奴婢置喙。”
章玠眉眼微微弯了弯,看起来似乎心情还不错。
“今年春寒,紫藤花都发得少了。”他语气平常地与她寒暄起来。
云栖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院墙青瓦下稀稀拉拉垂下几株紫藤花穗,花苞伶仃。
云栖月小心翼翼应答:“紫藤喜阳,或是这里遮挡太多又少人气儿,府里别处的紫藤肯定不似这般。”
章玠漫不经心道:“当年二弟出生时,我同晋国公一起在他院中移栽了株紫藤,也不知如今生得好不好。”
“紫藤吉祥显贵,既是由晋国公与世子亲手种植,岂有生得不好的道理?奴婢今日替世子瞧过了,二公子院中的紫藤架上花茂繁盛,紫云如盖。”
“云姑娘还真是眼尖目明,”章玠的笑声低沉悦耳,他转头看她,“昨夜,你都瞧见了?”
这话如惊雷乍响,云栖月瞬间呼吸都滞住了,她拿不准章玠意指为何,但那具惨横在草丛中的躯体,与她在假山后听见看见的一切如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飞旋,她只觉寒意上涌,无法自控地打了个冷战。
“奴婢……”她牙齿都在打架,“奴婢什么也没有瞧见。”
章玠长眉微挑,迈步朝她走来,云栖月犹如一只惊弓之鸟,他进一步她便哆嗦着退一步,好几次她慌乱中踩到裙边或是石子,差点摔倒。
直至她的肩胛抵上冰冷的墙,再也无路可退。
“那真是可惜了,”章玠停下脚步,表情像当真惋惜似的,“府里各处的紫藤,都是从溪柳山房移栽过去的,若论花势,自然是原株更胜一筹。”
原来他说的是紫藤花?云栖月一怔,方才蹦到嗓子眼的心慢慢回落。
“世子院中景致想必是头一份的绚缦雅致,奴婢没能瞧见,是奴婢没有这样的眼福。”
“其他人或许没有,”章玠掀睫,“像云姑娘这般胆大妄为的就难说了。”
云栖月脑中轰的一声。
果然……昨日之事他果然不会轻易翻篇。云栖月眼中流露出哀求:“昨夜是奴婢一时糊涂,酿成大错,还请世子宽宏大量,饶恕奴婢吧!”
“昨夜是一时糊涂,”他的嗓音淡淡的,没有温度,也不带任何情绪,“那今日便是清醒了?”
云栖月忙不迭点头:“清醒了,绝对清醒了,奴婢一直在为昨夜的事情追悔莫及,今后必定十万分注意,绝不会再出现在世子面前,碍世子的眼。”
章玠笑了起来,眼波在她脸上兜了个圈:“教坊司教你的好本领,哄人的鬼话张口就来,萃园就一个门,你日日进出,我如何信你?”
云栖月咽了口唾液,几经挣扎后艰难开口:“奴婢明日就去求二公子……准允奴婢搬入他的院中,如此世子可满意?”
话音刚落,眼前人的呼吸沉了几分,笑意凝在嘴角,眼底更是冷若冰霜。
“不必问我,章琮的私事我无意干涉。”
在她惊恐的注视下,章玠的影子移上白墙,一点点将她彻底笼罩。
他随手挑起垂在她发髻边的一穗紫藤,头一歪轻声说:“你说,倘若今天给它施了肥,还能赶在夏天茂盛起来吗?”
他话音刚落,云栖月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视线里,他的皂靴正踩上一株不知名的白色野花,花梗被压断,软弱无力地陷在泥地里。
她无法理解,昨夜她又没真的做成什么,顶多就是扰了他的心情,她都这般认错乞求了,他仍要赶尽杀绝,他的心情金贵,她的命就如蝼蚁?
凭什么??
先前的恐惧有多浓重,此刻的不忿就有多翻腾,总归是要死,不能死得太窝囊,否则到了地底下她无颜面对爹娘。
云栖月抬起头,目光炯炯,含着视死如归的决绝:“就因为我是官妓,您就觉得我卑贱,连我说出的话也成了哄骗,可我曾经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要不是你们这些手握权势的人为了掩盖自己罪恶,污蔑构陷我父亲,我何至于沦落至此?你们踩着我家人的血肉步步高升,却还转头来嘲笑我卑贱,您不觉得这样太无耻了吗!”
她字字铿锵,说到最后连声音都已经嘶哑,章玠却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
都是些陈词滥调,他不稀罕听,他的注意力全落在她潮湿的脖颈,泪水从这里淌过,在锁骨处聚成浅浅一汪,颈侧细细的青筋随着她的一字一句跳动,纤细伶仃,却又鲜活蓬勃。
云栖月迟迟没有等来章玠的回应,气氛安静,唯有她急促的呼吸声,她昂着头正视章玠,反正她发泄完了,横竖不过一死,可章玠只垂着眼帘一动不动,眼中的情绪她看不分明。
终于他伸出手,云栖月将头昂得更高,却不料他的手是冲着她的脖子来的。
在他温热的指腹触碰到她脖颈的瞬间,云栖月本能地一个哆嗦侧身躲开,她手脚并用地沿着墙根爬远了几步。
四目相对间,章玠的眼神如一把利剑将她钉在原地,他缓缓收回手,戏谑道:“果然是背后有了人,胆子也大起来了。”
“您要杀就杀,跟二公子……”
“聒噪。”
章玠打断她,眼中的温和荡然无存,他强压下心中的不耐:“谁说我要杀你?”
“不杀我?”云栖月五官都舒展了,只是一脸茫然,“那您是来做什么的?”
章玠沉默了。
夜风乍起,树影摇曳,沙沙声响中,章玠一言不发地与她对视,眼神愈发幽深。
“您……”云栖月蠕动了一下嘴唇,她还在等他的回答。
半晌,章玠移开目光:“那件披风洗干净了吗?”
云栖月一愣,如释重负:“洗干净了,奴婢这就去拿。”
云栖月连滚带爬,逃命一般向屋内冲去,眨眼就不见了人影,她跑过他身边时,留下一阵淡淡的瑞脑香飘散在夜风中。
章琮身上的熏香。
章玠指节咔的响了一声。
屋内,云栖月跌坐在门后,浑身好似散了架,连着好几个深呼吸后,她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她到底在干什么啊!别人只是来拿披风,她倒好,不管三七二一就痛诉一通,就算昨夜还有回旋的余地,今天也算是将章玠得罪了个彻底。
她懊恼地站起身,从衣柜中取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无比庆幸自己还算谨慎,没有一个冲动直接把披风拆了卖掉。
云栖月捧着披风刚走到门口,她想了想又转身折返,拿上那罐沁痕膏搁在披风上面一起捧着走了出去。
宝蓝的天空只剩最后一线残红,夜风吹起章玠的袍角,他的脸氤氲在夜色中,透出中朦胧的冷意。
云栖月瑟瑟走到他面前,垂首高举手臂,沁痕膏的小瓷瓶在披风上颤颤巍巍。
章玠扫了一眼:“不需要了?”
“托世子的福,已经好全乎了,”她弱弱道,“这是世子的东西,奴婢留着心里不踏实。”
章玠唇角无声地动了一下,他随意握住披风的一角扯过来,白瓷瓶应声落地摔了个粉碎,满满的膏体糊在地上,看得出来她根本就没用过。
章玠转身,推门远去。
院门一开一合,那股无形的压迫终于散去,云栖月冰冷的手脚逐渐恢复知觉,那股劲儿一旦卸下去,浑身上下顿时疲惫不堪,她有种双腿扛着躯干在挪动的费力感,好不容易挪进屋内,院外忽然有人在唤她。
“云姑娘,府门外有个叫香云的找你。”
—
马车在宽广笔直的街道疾驰。
车内晃得厉害,云栖月跟随着左摇右摆,但此刻她完全顾不上了,她抓着香云的手,慌张道:“我姐姐情况到底如何了?”
香云哭哭啼啼:“今天下午的时候,冉荷姑娘忽然开始咳血,我立刻熬了药喂她服下,没想到没过多久她就只见吸气儿不见出气儿了!我想带她去医馆,偏偏张妈妈不让,非要让那个邱大夫来看,我和玉兰姑娘两人实在拦不住,只好溜出来寻姑娘你。”
一听到邱大夫,云栖月更加焦头烂额,她掀开车帘让车夫再快一点。
赶到画春轩,云栖月直奔姐姐的房间,还在楼梯里她就听见乱哄哄的声音和张妈妈那穿透力极强的嗓门。
“你个不知好歹的小妮子!平日里看你跟云栖月那妮子关系好,没想到背地里竟盼着她姐姐早早咽气,你才好抢了她的恩客是吧?画春轩养出你这么个黑了心肝的东西,我不扒了你的皮如何服众?!”
玉兰的哭嚎混杂着拉扯声一起传来,云栖月冲过去刨开人群,只见玉兰正死死扒在姐姐身上,张妈妈和邱大夫一人抓着她一支胳膊要将她硬拖下去。
“住手!”
张妈妈回头见是她,愣了一瞬立刻堆起笑:“哎哟是栖月,大晚上的你怎么回来了?陪在章二公子身边把人伺候舒服了才是你的正经事呀。”
云栖月大步向前挡在玉兰与姐姐前面,冷眼扫过张妈妈和邱大夫。
“我怎么回来了?”她冷笑一声,“我再不回来,我姐姐就要被你和这个姓邱的骗子害死了!”
话音刚落,在门外围观的官妓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张妈妈立刻变了脸色:“云栖月你胡说什么!云冉荷是我画春轩的人,我怎么可能谋害她?照我看,别不是你见你姐姐命不好,故意讹上我吧?”
云栖月见她倒打一耙,顿时怒火中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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