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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惊鸿

小说:

锦谋:藏锋江南

作者:

寓言重构

分类:

古典言情

御花园的风,仿佛也在那只鸾鸟“闭目养神”又倏然“惊醒”的戏剧一幕中,彻底凝滞了。

那不仅仅是技艺的胜利,更是一记响亮到振聋发聩、羞辱性极强的耳光,结结实实地、反复抽打在霍天北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

霍天北面如死灰,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的泥塑木偶。但他终究是在京城这潭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浑水里,摸爬滚打、挣扎求存了半辈子的老狐狸。在这看似绝境的时刻,一股困兽犹斗的凶悍与不甘,竟从骨髓最深处猛地窜起,烧红了他的眼睛。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短暂的失神与惊惶,被一种孤注一掷、近乎癫狂的狠厉取代。

“皇上——!”

霍天北“噗通”一声,双膝砸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膝行数步,冲到御阶之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声音凄厉,带着一种夸张的悲愤:

“微臣……微臣承认!苏家的技艺确有巧思,甚至可说是……精妙绝伦,匪夷所思!”

他猛地仰起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紫,眼中却闪烁着病态的精光,手指颤抖却坚定地指向苏晚音手中那匹恢复天青色的“山水同天”锦:

“但——!皇上!太后!诸位大人!”

他转向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仿佛忠言逆耳的激昂:

“这‘游珠绣’,这‘光变’,说到底,不过是奇技淫巧!是拿来讨好妇人欢心、戏耍孩童玩乐的把戏!是玩物!”

他猛地回身,再次指向那锦缎,语气变得尖锐而充满指控:

“而我大晟朝的贡锦,尤其供给皇上的龙袍、太后的礼服,那是要穿在身上,昭示天下,威服四夷,彰显国体的!这等精细脆弱、内藏机关滑道的东西,万一有个磕碰颠簸,那珠子卡住了怎么办?脱落了怎么办?!”

他转向皇帝,眼神急切,声音里充满了“为国为民”的忧虑:

“皇上您想!若是万国来朝、祭天大典那般庄严肃穆、关乎国体颜面的场合,皇上龙袍上的‘龙睛’或是‘凤目’,突然……掉了一颗!那将是何等景象?何等不祥?!岂不是让番邦使臣、天下万民,看了我天朝的笑话?!国威何存?!体面何存?!”

这番话,虽然带着气急败坏、酸葡萄的味道,却也精准地、恶毒地切中了一个要害——实用与耐用。

尤其是涉及皇家仪典的服饰,容不得半点差池与“意外”。再美的锦缎,若是不经穿、不耐用、容易出纰漏,那便失去了作为“礼服”最根本的价值。

皇帝原本因那“闭目养神”的趣事而挂在嘴角的笑意,果然淡去了几分。他微微皱眉,目光重新落在那匹看似温润柔和的天青色锦缎上,帝王的审慎与多疑,再次占了上风。

“霍爱卿所言,虽有过激之处,但……也非全无道理。”皇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的扶手,“苏晚音,你这锦虽巧,构思奇绝,但若真是太过……娇气易损,恐也难当大任。朕的龙袍,不能是只能看、不能动的戏服。”

“皇上圣明!”霍天北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微光,尽管转瞬即逝。

“皇上——”

苏晚音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打乱阵脚。她缓缓收起锦缎,将其重新卷起,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御前应对生死诘问,而是在自家的绣房里,整理一匹再寻常不过的布料。

“锦之贵重,不在于其如铁石般坚不可摧,而在于其‘灵’与‘韧’。霍大人只知其表,未知其里。”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状若疯癫的霍天北,再次清澈而坚定地,直视着那高高在上的君王:

“此锦,名为‘山水同天’。既有白昼之下的山明水秀,清朗乾坤,供皇上于日理万机之余,舒目解乏,体察万物生趣;那么自然……”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引人入胜的蛊惑力:

“……也应有,暗夜深处的星河璀璨,静谧光辉,护佑皇上于万籁俱寂、独处深思之时,心有长明,洞幽烛微。”

“星河?”皇帝眉梢一挑,真正被勾起了兴致,“此话怎讲?方才不是已经看过‘光变’,看过阴影中的紫金百鸟了吗?”

“方才那是‘影’,是阴阳交替,光影嬉戏。”苏晚音微微摇头,目光投向手中卷起的锦轴,仿佛在凝视着其中隐藏的另一个世界,“而真正的‘夜’,那属于‘山水同天’魂魄另一面的极致之景……尚未降临。”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再次抬手指向身后那座巍峨肃穆、在烈日下显得格外深沉幽暗的钦安殿。

“此时日正当空,阳气鼎盛,固然能显此锦山水之清、光影之妙。但这锦的另一重真容,需得在极暗、极静、摒除一切人间烟火之光的所在,方能彻底显现。那,才是它的魂魄所在。”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与神秘:

“民女再次斗胆,恳请皇上、太后移驾殿内。屏退所有灯烛,只留高处一扇窗隙,引一束天光入室。届时,星河自现。”

“又要关灯?!”

凉棚下的惠妃终于按捺不住,冷笑着开口,手中团扇摇得飞快,带起一阵香风,“方才在慈宁宫佛堂关了一次,弄什么‘佛光’。如今到了御前,还是这一套‘见不得光’的说辞?苏掌案,你莫非只会这‘黑灯瞎火’里变戏法的本事?这深宫大殿,黑沉沉一片,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惊了圣驾,这罪责——你担得起吗?!”

“娘娘此言差矣。”

一直沉默立于台下的谢无咎,再次开口。他身姿挺拔如松柏,即便面对满园权贵、帝后威压,那股子清冷孤傲、卓尔不群的气质也丝毫未减。

他微微仰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惠妃,最终落在皇帝身上,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在这燥热凝固的空气中,划开一道冷静而富有力量的裂痕:

“萤火虽微,敢照夜行人归途;星光虽远,能指迷航者方向。这世间至美、至真之物,往往藏于最深邃的幽暗之中,需以心窥之,而非仅凭目视。若是一眼便能看尽、道破,那便不叫‘惊鸿’,只能唤作……‘俗物’。”

“俗物”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像是一根淬了冰的细针,精准地扎在惠妃那身“流彩暗花云锦”和方才对“山水同天”的贬低之上,让她脸色骤然一僵。

“好!好一个‘惊鸿’!”

太后听得拊掌轻笑,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手中佛珠一顿,“皇上,哀家看这日头也确实晒得慌,这蝉鸣也聒噪。不如就依了他们,咱们进殿去,一则避避暑气,二则……也好好瞧瞧,这苏家丫头口中的‘星河’,到底是如何的‘惊心动魄’法儿。”

太后发话,且理由充分,皇帝自然应允。他站起身,明黄色的袍袖一挥:“摆驾钦安殿!”

……

钦安殿内。

随着那两扇厚重无比、雕刻着蟠龙翔凤的朱漆大门,被太监们合力,“轰隆”一声缓缓推拢、关闭,最后一丝外界炽烈的阳光与恼人的蝉鸣,被彻底隔绝。

殿内侍奉的太监宫女们训练有素,迅速将一扇扇高处的雕花槛窗合上。光线,如同退潮般,迅速从大殿内抽离,从明亮到昏暗,再到一片混沌的、近乎绝对的幽暗。

空气中,百年沉水香那幽深、宁定的气息,愈发浓郁,沉淀在每一寸空气里,带着一种时光凝固般的静谧。

唯有高处的几扇窗棂,按照苏晚音的要求,留出了一道狭窄的缝隙。几束极其集中、明亮的午后阳光,如同从天外投下的、凝固的光之利剑,刺破殿内的黑暗,笔直地投射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形成几道界限分明、尘埃在其中飞舞闪烁的光柱。

霍天北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冷汗已经浸透了他里外几层衣衫。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有一种强烈的、几乎让他窒息的直觉——今日之后,北织造局和他霍天北在京城的地位与荣光,怕是……到头了。

“开始吧。”

皇帝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几分属于帝王的威严,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勾起、难以抑制的期待。

苏晚音站在大殿中央,正好站在其中一束最明亮、最集中的光柱之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身旁的谢无咎。

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中无声交汇。无需言语,心意已然相通。

谢无咎微微颔首。

两人分别执住锦缎卷轴的两端,同时,手腕发力,向上一扬——

“哗——!”

锦缎展开的声音,在绝对寂静的大殿里,清晰得如同巨鸟展翅,又似流水漫过石阶。

那一瞬间,所有人,包括皇帝、太后,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只见那匹在阳光下呈现天青色、在阴影中呈现紫金色的锦缎,此刻,在掠过那束极其集中、强烈的天光时,并没有像寻常布料那样反射光芒,或是黯淡无光。

它仿佛一块贪婪的海绵,又似一片深不可测的夜空,将那一束炽烈的光,完全地、彻底地“吸”了进去!

紧接着——

在锦缎刚刚脱离光柱、完全没入大殿深处黑暗的刹那——

第一颗“星”,亮了起来。

那是一点极其微弱、却顽强的幽蓝光点,如同遥远宇宙深处,一颗孤独的星辰,第一次被人间所见。

紧接着——

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第一百颗,第一千颗……!

无数或蓝、或绿、或紫、或银白的光点,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瞬间点燃,在锦缎上渐次、连绵不断地亮起!

那是混织在锦缎经纬之中、经过了特殊秘法处理的多种荧光丝线与矿物粉末,在吸收了足够强烈的光能后,于绝对黑暗中,开始释放出的、令人窒息的、冷艳绝伦的集体光芒!

随着苏晚音和谢无咎极其轻微、富有韵律地抖动手中锦缎,那些光点仿佛真的活了过来,在“夜空”中流动、汇聚、旋转、明灭!

原本白昼里的“山水”轮廓,在这一刻,化作了深邃无垠的夜空背景;而那些原本是水波与云雾的纹路,此刻彻底化为了一条横跨“天际”的、璀璨夺目、缓缓流动的银河!无数光点便是星辰,在银河中沉浮闪烁,疏密有致,仿佛蕴含着宇宙至理!

苏晚音和谢无咎,便如同站在银河两岸的神人,手中托举的,不是一匹布,而是一片刚刚从九天之上裁切下来、还带着亘古寒意与神秘韵律的星空!

“天……哪……”

黑暗中,不知是哪位嫔妃,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颤抖的惊叹。

但这,还不是全部。

苏晚音手腕巧妙一转,锦缎随之翻面。

那片“星河”并未消失,而是变换了形态。方才“山水同天”中隐藏的“百鸟朝凤”暗纹,在吸收了不同光谱的荧光后,于这片星空中,再次浮现!

但这一次,不再是阴影中的紫金贵气,而是流光溢彩、如梦似幻的灵体!

那些“鸟儿”,仿佛是用最纯净的星光织就的精灵,它们在璀璨的银河与星云之间穿梭、翱翔、嬉戏,身姿轻盈灵动,羽翼光带流转,仿佛随时会挣脱锦面的束缚,飞入这真实的黑暗之中。尤其是那只领头的凤凰,尾羽拖曳着长长的、绚烂的光痕,每一次“振翅”,都洒落下点点如梦似幻的磷光,美得惊心动魄,美得彻底脱离了“织物”的范畴,宛如神迹本身!

“此乃——”

苏晚音的声音,在这片由她亲手创造的、瑰丽到令人失语的星空下响起,空灵、飘渺,仿佛带着九天之上的回音:

“‘天阙织云’。”

她上前一步,手中的“星河”随着她的步伐缓缓流淌,那圣洁、神秘、浩瀚的光芒,映照在她沉静而虔诚的脸庞上,让她看起来如同自星海中诞生的神女。

“北地苦寒,冬夜漫长。霍大人的金龙锦虽暖,却照不亮黑夜,驱不散孤寂,暖不了人心。”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黑暗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而这江南的锦,愿为皇上,化作案头的一盏不灭明灯;愿为太后,化作梦中那片指引归途的星河。”

她微微提高声音,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无论黑夜多长,寒意多深,只要此锦在侧,便如身披星河,心有光明,邪祟不侵,前路自明。”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匹悬浮在黑暗中的锦缎,在幽幽地、永恒般地发光。

那光芒,照亮了皇帝那张因极度震撼而微微张开的嘴唇和瞪大的眼睛;照亮了太后眼中闪烁的、激动而近乎虔诚的泪光;也照亮了惠妃那张因嫉妒与无力而彻底扭曲灰败的脸,以及霍天北那如丧考妣、彻底绝望瘫软的身影。

没有人说话。

在这超越了技艺、超越了想象、直抵心灵与神话层面的绝对震撼之美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肤浅而可笑。

良久。

“啪。”

一声轻响,是皇帝手中一直无意识摩挲的翡翠扳指,轻轻叩击在御案边缘的声音。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敲醒了沉浸在梦幻中的众人。

“点灯。”

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极度激动与震撼后,强行压抑情绪的痕迹。

宫灯,被重新一盏盏点燃。

温暖而熟悉的人间灯火,驱散了黑暗。

那片刚刚还璀璨夺目、仿佛蕴含了整个宇宙奥秘的“星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刚才那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名为“惊鸿”的、短暂到令人心碎的幻梦。

钦安殿内,恢复了它往日庄严肃穆的模样。那匹锦缎,也重新变回了那温润谦和、人畜无害的天青色,静静躺在苏晚音与谢无咎手中。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苏家织造出的、足以载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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