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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染坊秘色

小说:

锦谋:藏锋江南

作者:

寓言重构

分类:

古典言情

从织云别院回来后,苏晚音将自己关在偏院里整整一日。

案上摊开三样东西:左边是谢无咎赠的那匹冰蚕锦的边角样布,素白如雪,透光泛蓝;中间是母亲札记中关于“秘色染法”的残页,纸页焦黄,字迹模糊;右边是那枚乌木梭,尾端的冰蓝玉片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她将三样东西并排放置,看了很久。

冰蚕锦需要特殊的染丝技法——这是母亲札记中明确记载的。冰蚕丝性极寒,寻常植物染料无法渗透,必须用“秘色”才能与天青蚕丝完美相融。

所谓“秘色”,不是一种颜色,而是一种染法。

母亲在札记中写道:

“秘色非色,乃七染之法。天青为底,浸靛七次,次次减时;后以秘药浸之,色沉如暮,光透如晨。染成之丝,日光下为青,烛光下为紫,月光下……近于黑。”

七次浸染,每次时长、温度、力道都有微妙差别。最后一次的“秘药”配方,札记中只写了半句:

“辰砂二钱,明矾……”

后面的字被火烧毁了。

苏晚音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残缺的字迹,眉头微蹙。

明矾的用量、种类、处理方式——这些都是关键。差之毫厘,染出的颜色便会失之千里。

她需要去染坊。

需要亲眼看看那些染缸、那些染料、那些老匠人的手法。

更需要……亲自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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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染坊设在府邸东侧,紧邻运河支流,取水方便。三进院落,前院晾晒,中院染制,后院存放染料和器具。平日里,这里是府中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染工们的号子声、水流声、布料在染缸中搅动的声音,混杂着各种染料的气味,构成一幅鲜活的劳作图景。

但今日,当苏晚音踏进染坊大门时,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十几个染工停下手中的活计,齐齐看向她。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警惕,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抵触。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匠,姓孙,人称孙把头。他在苏家染了三十多年布,手指被染料浸得五颜六色,洗都洗不掉。此刻他正蹲在一口大缸旁,用木棍搅动着缸里深蓝色的染液,见苏晚音进来,只抬眼瞥了一下,便又低下头继续搅动。

“孙师傅。”苏晚音走到缸边,声音平静。

孙把头没应声,手里的木棍搅得更用力了些,染液溅起几滴,落在青石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旁边的几个年轻染工互相看了看,有人想开口,却被孙把头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苏晚音并不在意。

她俯身,看向缸中的染液。颜色是寻常的靛蓝,但色泽不够沉,浮着一层淡淡的泡沫——这是明矾用量不足,或者搅拌不均的迹象。

“这缸染的是天青底布?”她问。

孙把头终于开口,声音粗哑:“是又怎样?”

“明矾放少了。”苏晚音直起身,“再这样染下去,布色浮而不沉,洗三次就会褪成灰蓝。”

孙把头手中的木棍停住了。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她:“五姑娘——哦不,苏掌案也懂染布?”

这话里带着刺。

苏晚音神色不变:“略懂一些。”

“略懂?”孙把头冷笑一声,站起身,将木棍往缸边一靠,“那掌案说说,这缸染液该怎么调?”

所有的染工都看了过来。

空气中弥漫着靛蓝和明矾混合的刺鼻气味,还有一丝隐隐的、对抗的张力。

苏晚音走到一旁的料架前。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里面装着各种染料和辅料——靛蓝粉、茜草根、苏木、明矾、辰砂、石灰……

她抬手,准确地从第三排取下一只青花陶罐,揭开盖子。

里面是雪白的明矾结晶,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是上等明矾。”她用手指捻起一小撮,在指尖搓了搓,“但你们用的,不是这种。”

孙把头的脸色微变。

苏晚音放下罐子,走到染缸旁,从缸边残留的染液痕迹中,刮下一点干涸的结晶,同样在指尖搓开。

结晶颗粒粗大,颜色泛黄,搓开后留下明显的杂质。

“这是次等明矾,杂质多,碱性不稳。”她抬眼看向孙把头,“用它染天青布,色必浮,久必褪。孙师傅在染坊三十多年,不会不知道吧?”

染坊里一片寂静。

只有运河支流的水声,从墙外隐约传来。

孙把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良久,他狠狠一跺脚:“库房送来的就是这种!我有什么办法?!”

“库房?”苏晚音的眉头微蹙,“谁经的手?”

“还能是谁?”旁边一个年轻染工忍不住插嘴,“是翠珠姐姐每月来送料!说府里最近用度紧,让咱们省着点用……”

翠珠。

嫡母李氏身边的大丫鬟。

苏晚音的心,微微一沉。

但她脸上依旧平静:“从今日起,染料由我亲自调配。所有用料,按最高标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染工:

“我要染‘秘色’。”

这三个字落下,染坊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年轻染工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茫然。但几个老匠——包括孙把头在内——脸色都变了。

“秘、秘色?”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匠颤声开口,“那可是老掌案的独门绝技……自从她走后,就再没人染出来过……”

“我知道。”苏晚音从袖中取出母亲札记的那页残纸,展开,“但我有方子。”

老匠们围拢过来,看着纸上那些模糊的字迹,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有追忆,有敬畏,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激动。

孙把头也凑过来看。他识字不多,但那些关于浸染次数、温度控制的图示,他还是能看懂的。

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向苏晚音,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掌案真能染出来?”

“不试试怎么知道。”苏晚音收起残页,“但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她看向染坊里那十几口大小不一的染缸,又看了看那些堆放整齐的素色绸缎:

“从今日起,染坊分成三组。一组负责靛蓝基础染,二组负责秘色前六染,三组——”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

“跟我染最后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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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三日,染坊里灯火通明。

苏晚音几乎住在了这里。白天,她带着匠人们一遍遍试验前六染的配比和时长;夜里,她独自对着那半句残方,反复推敲“秘药”的配方。

辰砂二钱,明矾……

明矾多少?什么种类?要不要加别的?

她试了七种不同的明矾——从最上等的雪白结晶,到最次等的黄褐色块状;试了三种不同的配比;试了两种不同的处理方式:先研磨后溶水,先溶水后过滤。

每一次试验,她都用一小束天青蚕丝做样。

染出的颜色,有的偏紫,有的偏灰,有的光泽浮夸,有的沉郁得近乎死寂。

但没有一种,能达到母亲描述的“日光下为青,烛光下为紫,月光下近于黑”的层次感。

第三日深夜,子时。

染坊里只剩下苏晚音一人。

三盏油灯在染缸旁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壁上晃动。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染料混合的复杂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腥气。

她蹲在第七口染缸旁——这是专门用来试验“秘药”的小缸,缸口只有脸盆大小,里面的染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缸边摆着七束样丝,每一束颜色都略有不同。

她拿起最新染出的那束,对着灯光细看。

丝色深郁,光泽温润,在烛光下隐隐泛紫——已经接近了,但还差一点。

差的是月光下那种“近于黑”的神秘感。

她放下样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背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这几日弯腰染丝、搅动染液,伤口反复被拉扯,愈合得极慢。

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重新摊开母亲的残页,就着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辰砂二钱,明矾……”

后面的字,被火烧得只剩下一点焦黑的痕迹,完全无法辨认。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片焦痕。

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不是纸张烧焦的气味,而是一种极淡的、类似松脂的清香。

她一愣,将残页凑到鼻尖,仔细嗅了嗅。

没错,是松脂的香气。

很淡,但确实存在。

她忽然想起母亲札记的另一页,在记载“冰蚕丝处理”时,曾提到过:

“松烟熏七日,可去寒气。”

松烟……松脂……

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料架前,在角落里翻找起来。

那里存放着一些不常用的辅料——有晒干的松针,有收集的松脂块,还有一小罐松烟灰。

她拿起那罐松烟灰,揭开盖子。

灰黑色的粉末,触手细腻,带着一股浓郁的、焦灼的松木气息。

她心念一动,取了一小撮松烟灰,又取了一钱上等明矾,将它们混合在一起,放入研钵中细细研磨。

粉末渐渐融合,变成一种深灰色的细粉。

她将细粉倒入一小碗清水中,搅拌,等待沉淀。

然后,她取出一束已经完成前六染的天青丝——这束丝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紫晕,已经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束。

她将丝束浸入那碗混合液中。

丝线入水的那一刻,她屏住了呼吸。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染坊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丑时四更,天寒地冻——”

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晚音盯着水中的丝束,眼睛一眨不眨。

忽然,丝束的颜色开始变化。

不是突然的变色,而是一种缓慢的、渐进的过程——深紫色渐渐沉淀,光泽从浮在表面,慢慢渗入丝线内部。烛光下,那紫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沉,最后几乎变成了……黑色?

她将丝束从水中提起。

水滴顺着丝线滑落,在青石地上溅开深色的痕迹。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月光如水,倾泻而入。

她将湿漉漉的丝束举到月光下。

那一刻,她的呼吸停止了。

丝线在月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玄黑的深色,但那黑不是死寂的,而是有生命的——仔细看,能在黑色深处,看到隐隐流动的青紫光泽,像深夜天空中的极光,神秘,深邃,美得令人窒息。

“成了……”

她喃喃自语,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就是秘色。

母亲独门的秘色。

她终于染出来了。

---

第四日清晨,天还未亮透。

苏晚音将染好的秘色丝束小心地晾在染坊后院的竹架上,嘱咐小蝉仔细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然后,她回房稍作梳洗,换了身干净的工服,准备去前院向父亲禀报进展。

刚走到染坊门口,却见孙把头领着几个老匠,等在门外。

晨雾蒙蒙,他们的身影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神却异常清晰——那是一种混合着敬畏、激动和某种决心的目光。

“掌案。”孙把头上前一步,声音有些沙哑,“我们……想跟您学秘色。”

苏晚音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老匠。

他们的手指都被染料浸得变了色,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但此刻,他们的眼睛里却闪着光——那是匠人看到绝技时,发自内心的渴望。

“秘色染法复杂,”她缓缓开口,“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你们……”

“我们不怕苦!”一个年轻染工抢着说,“只要能学到真本事,让我们染多少缸都行!”

孙把头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只是看向苏晚音,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晚音沉默片刻。

然后,她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让晨雾都仿佛温暖了几分。

“好。”她说,“从今日起,每日酉时后,我教你们一个时辰。”

老匠们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

那笑容很朴实,却比任何奉承都来得真实。

就在这时,小蝉急匆匆地从后院跑来,脸色发白:

“姑娘!不好了!秘色丝……丝的颜色不对!”

苏晚音心中一紧,快步走向后院。

竹架上,那束秘色丝已经半干。在晨光下,本该是深青泛紫的色泽,此刻却隐隐透出一层诡异的……黄晕?

像是染液中有杂质未除净,在丝线内部发生了某种变化。

她伸手取下丝束,仔细看。

没错,确实有一层极淡的黄晕,从丝线深处透出来,破坏了秘色该有的纯净。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

昨晚月光下明明好好的。

忽然,她想到什么,快步走回染坊,来到那口小染缸旁。

缸里的“秘药”染液还未倒掉,呈现出深紫色。

她取了一根干净的银簪——这是母亲留下的,说是验毒用的——将簪子浸入染液中。

片刻后取出。

簪子尖端,变成了淡淡的黑色。

不是染料的颜色,是……某种化学变化?

她心中一沉,想起母亲札记中的另一则记载:

“明矾若混硫,遇辰砂则生毒,色必败。”

硫……

她猛地转身,看向料架上那罐“上等明矾”。

走过去,揭开盖子,取出一小块,放在鼻尖细嗅。

除了明矾特有的涩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臭鸡蛋的气味——

这是硫磺混杂的气味。

这罐明矾……被人动过手脚。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是谁?

翠珠送来的次等明矾,或许只是克扣用度。但这罐上等明矾,是她亲自从库房取的,除了她自己和小蝉,只有……

只有昨日她吩咐小蝉去取明矾时,在旁边听到的几个染工。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染坊里的每一个人。

孙把头,几个老匠,那些年轻染工……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关切和焦急,看不出端倪。

但人心隔肚皮。

谁知道那一张张朴实的面孔下,藏着怎样的心思?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

“这罐明矾不能用了。”她平静地开口,将罐子盖上,“小蝉,去我房里取那罐备用的。”

小蝉应声而去。

苏晚音将染坏的秘色丝束小心收起,放进一只木盒中。

虽然染坏了,但这束丝依然是证据。

证明秘色染法可行。

也证明……有人不想让她成功。

她抬起头,看向东方天际。

晨光渐炽,驱散了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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