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叽里咕噜说啥呢。”
代芝花把书包甩到床尾,然后顺势坐下来,将包里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递给周瞭停。
“喏,这个是数学的,不过我觉得你应该用不上了吧。”代芝花说着,就从桌子里掏出另一本数学书,大喇喇敞开,凑近到周瞭停跟前,就差把书搁到人头上。
朝后翻了好几页,都是记满了各种笔记,里面甚至还夹了几张课外练习题和之前卷子上做过的题目,翻到最后几页,那样密密麻麻的恨不能把世间所有一切都记上去的架势依旧没有减少半分。
周瞭停偏过目光,视线从眼前的课本,转移到看似平静实则已经隐隐蕴有怒火的代芝花。
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开口:“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砰”一声。
代芝花把手上的书重重合上,两本书都又被她丢回到床尾。
“周瞭停!你又骗我!”
坐在床头的人无奈叹口气,不知道又是哪里惹毛了人,他抚平眉,牵起一个平和至极的笑容。他又瘦了很多,脸颊微微凹陷下去,这样一个老成的表情,由他的脸做出来,莫名多了几分斯文儒雅。
尽管代芝花知道,这两个词,和面前这人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代芝花一只膝盖跪在床上,提起周瞭停的衣领,怒气冲冲地瞪着人,那张极度漂亮甚至带点锋利的面孔,因为她今天扎起了头发,便难得透出股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少女气。
“今天没化妆?”周瞭停被人揪着领子,眉眼淡淡扫过面前这张鲜亮的面孔,最后停留在飞扬的眼梢,也跟着略微一挑。
代芝花气急了。
“不许岔开话题!周瞭停,你之前受伤让我给你记笔记,别是那个时候就已经把整个高中的内容都预习完了吧?!”
听到这话,周瞭停反应平平,倒是没有被戳穿的慌乱。他一只手抓上代芝花揪着自己领子的那只手,抬起头,朝着那道已经快要点燃的视线回望过去。
“松手。”
代芝花当然不可能他说松手就松手,变本加厉又抬起另一只膝盖,整个人都跪在病床边上,低头,居高临下地对着周瞭停。
“我、就、不。”
周瞭停握着那截骨骼,越来越紧,手心里的细腕好似柔软的柳条,指节按着凸出的骨骼。
代芝花瞬间头皮发麻,甚至能听到指节处传来的咔嚓声,她干瞪眼,额头隐隐有青筋暴起,这样的硬骨头,就和它的主人一样,倔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屈服”。
周瞭停率先松了手。
他垂眸。
拾起代芝花扔在床尾的数学书,翻了几页,视线停留在今天讲课的内容,然后再翻开自己的课本,一一比对起来,哪些老师补充的他没有预习到的内容,就用笔记下来。
代芝花凑近看,看着看着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周瞭停,我好像还没问过你,之前的那次竞赛,你不是进决赛了吗,应该差一点就能拿到保送名额了吗——”
说到这里,代芝花察觉到周瞭停写字的笔尖一顿,划出长长一道痕迹,两个人头抵头,对着那道黑痕大眼瞪小眼。
代芝花慌忙止住了这个话题。
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满心以为会发生的那个好结果,并没有到来。
周瞭停考砸了?
周瞭停怎么可能考砸了?!
代芝花犹记得当初,这个魔鬼一样的人,发烧39度,考试照样断层第一。
莫非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代芝花着急错开周瞭停追寻过来的视线,她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拎起扔在床尾的包,潇洒挎到身后,接着还不等对方开口,就急匆匆推开了门,走出了病房。
从阴冷的病房,安静的住院部,到车水马龙的街道,跨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代芝花才顿觉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
电话适时响起,代芝花深吸一口气,接起。
“喂?”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代芝花的眉头越皱越紧,渐渐地,她的脸色变成了跟被墙纸刷过一样的惨白,明明没有化妆,听筒里传出的声音很轻,像是压着声调在说话。
那股透着寒意的阴凉,顺着脊背一直往上窜,直至大脑被冻结成冰,再无法思考。
“……”
“你说什么?”代芝花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遍。
得到肯定回答后,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良久,身前的街道开过了不知道第几辆车,手臂才像是脱了力般,从耳边垂下,手心的汗不断渗出,手机差点顺着手掌滑出去。
她望着眼前茫茫的一切,开始变得白花花,一团雾从眼眶里腾升而起,随着湿润的水汽夺眶而出。
代芝花再无法忍受似的突然转身,她从医院门口一路狂奔到熟悉的病房门口。气都来不及喘一下,就一把扑倒在周瞭停的身上,两只手臂死死搂着周瞭停清瘦的肩膀,她莫名的嚎啕大哭起来。
很少能看到代芝花在人前露出如此伤心的模样。
周瞭停有一瞬的错愕,刚伸出手想要拍拍对方脊背以示安抚,结果手就被代芝花一把抓住,她紧紧捏着那只手,攥着那只手,像是握着一根仅剩的救命稻草。
“张姐……工厂爆炸……再也见不到了……”
吐出的字句断断续续,支离破碎,让人理解不了其中的意思,周瞭停却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便心领神会。
代芝花的身体缩在她怀里,一张小脸埋在病床的白被上,身体一抖一抖。
周瞭停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也是愣愣的,他几乎是本能地把手搭在人的脑袋上,另一只手则是顺着那脊背往下轻抚着,从来硬挺的脊梁骨,如今扭曲成弯弯的河流,泪水无尽地向下流淌着。
“张姐走了……再也见不到了,我怎么办啊……她是我世上唯一一个亲人了,妈妈走了,张姐也走了……”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代芝花突然从周瞭停的怀抱里抽身而出,由此,她莫名地转变成了一个极度冷静的人,冷静地站起身,脸上还淌着泪痕,就率先进了卫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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