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有所不知,中原来的女子实在娇贵。”
“娇贵。”洛砚辞淡淡重复了一句。
“啊?”隔得有些远,又被胡琴声盖了一层,上弦斐没有听清,歪了歪头。
洛砚辞端坐在客位,目光平平扫过站在一旁的洛云嫣,又落回狼皮椅上的人身上,“她是洛府千娇万宠出来的三小姐,是大昭圣上亲封的温宁公主,自然娇贵无比。”他将手中杯盏轻轻搁回案上,盏底磕出一声脆响,“西北蛮夷之地,怎养得起中原花朵。”
案上烤得油亮的羊腿还冒着热气,肉香混着酒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上弦斐脸上的笑意却半点没散,身子往后一靠,十指交叉搭在腹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将军误会了。孤这般对待王妃,并非要给大昭陛下难堪。”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脚下的厚毡,“西狄规矩与中原不同。上不了马背的女子,便只能居于夫婿的床榻之上,生儿育女,操持帐内。”
“可陛下送来的,偏偏是个残次品,根本不能有孕。凡不能有孕者,便如帐外待宰的羔羊。孤如今还以王妃之位尊着她,已是对将军、对大昭陛下最大的恭敬。”
这番话,砸在旁边垂首而立的人身上,让她的手指蜷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头却始终没有抬起来。肩头那片薄纱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起伏,人站得笔直,像一根被风雪压弯了还硬撑着不肯折的细竹。
“既然本将的妹妹不能有孕。”洛砚辞语调平平,听不出波澜,“本将便带她回去,让中原的医者仔细瞧瞧。”
“让医者来西狄便是,怎好劳动王妃舟车劳顿。”上弦斐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游移,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物件,“孤这里还备下几个西狄美人,身段高挑,性情豪放,床帏之上,定能叫将军好好享受一番。”
他朝帐外偏了偏头,两名披裘的狄女应声上前,捧着酒壶,低眉顺眼地立到洛砚辞身侧,身上浓烈的奶香混着酒气飘了过来。
洛砚辞眼眸未动。
“本将并无兴趣。”他冷声道,一字一顿,“王上辱王妃,便是辱洛家;对王妃出手,便是有犯大昭疆土之心。”
“误会误会。”上弦斐摊了摊手,笑得无辜,“孤只是依照西狄的风俗行事,并未折辱王妃。风俗如此,孤总不能为了一位中原女子,坏了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风俗?”洛砚辞抬眸,目光冷硬,“西狄的风俗,便是把一国公主囚在帐中,任人打骂?”
“将军这话就重了。”上弦斐慢悠悠饮了一口酒,“孤待她,比待帐中其余姬妾都要好。孤若是真不把她当回事,她此刻哪还能站在这里,早被扔去牛羊圈里同住了。将军该多谢孤这一份耐心才是。”
他说罢,又朝洛云嫣那边努了努嘴:“王妃,你说,孤待你好不好?”
洛云嫣垂在身侧的手指一颤,只是缓缓颔首,始终没有应声。
“你看,”上弦斐笑意更深,“王妃自己都认了。”
洛砚辞视线越过案几,落在她露在衣领外的那几道伤痕上,喉结缓缓滚了一下。
“王妃身上,怎会有伤?”
上弦斐循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毫不避讳地笑出声来。
“这些不过是夫妻之实的印证。”他端起酒杯晃了晃,杯中酒液映着火光,“可惜王妃实在索然无味。每到夜里,孤还没尽兴,她便先晕过去了,半点也比不上西狄女子的豪放。”
他说着,又斜眼去看洛云嫣,笑意里掺着几分打量私物似的轻慢。
“将军是没见过西狄女子骑在马上射箭的模样。风吹日晒长大的身子,皮实,耐造,哪一个不比这中原薄纸片似的中用。”
他指尖在自己膝上敲了敲,又补了一句:“王妃这一身皮肉,看着金贵,揉一把便红,按两下便哭,孤玩着也没什么滋味。”
“夫妻之事,王上实在不该拿到台面上说。”洛砚辞缓缓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杀意,“王上难道忘了入昭为质时,那些如履薄冰的严冬了吗?将早些受过的磨难,如此加诸到一个女子身上,实非英雄所为。”
她从前在府中,夜里怕黑,摔一跤能红着眼眶哄半日。如今在这里,被折辱成这般模样,连哭都不敢出声。他闭了闭眼,把胸口翻上来的那股血气一点点压回腹中。
帐外风声呜咽,像有人隔着毡布低声啜泣。他知道那是错觉,可握着酒杯的手,还是一点点收紧。
“只要将军肯同孤做这桩买卖,孤保证,日后定将王妃当做座上宾,相敬如宾。”上弦斐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案面上,“只要将军点个头,将五原郡的粮草分出一半给孤,孤立刻拔营撤军。不仅如此,北境边关,孤保证三年之内,绝不发一兵一卒叩关。”
“王上怕是还未醒酒吧。”洛砚辞抬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唉!将军不要忙着拒绝。孤给的报酬,定会比大昭陛下丰厚上十倍。土地、牛马、奴隶……”上弦斐勾着唇将目光落在沉默的女子身上,“将军要什么,孤都给。”
“西狄骑兵替将军打仗,替将军守住这西北门户,哪一样不比朝中那些文官磨嘴皮子强。”
他抬手拍了两下手掌。
一名穿着西狄装束的侍女捧着一只锦盒,低着头款款走上前来,将盒子轻轻放到洛砚辞面前的案上,屈膝行礼,又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盒盖没有打开,黄铜锁扣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洛砚辞连盒子看都没有看一眼。
“本将来五原,是奉诏镇守边境。”他声音冷得像帐外的风雪,“守土护民,分内之事。王上的东西,本将不敢收,也不必收。”
“将军何必这般死板。”上弦斐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不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焉知孤的重礼合不合心意?”
洛砚辞抬眼,“本将的刀,只斩来犯之敌,不换粮草,亦不换美人。”
“王上!”毡帐外忽然有人快步走近,压着嗓子通传,“国师说卦象已显,请王上立刻过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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