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得牙旗猎猎作响。
楚崇英臂上搭着战袍,一步步登上城楼。借着不明不暗的火光,一眼望见静立在一处睥睨前的楚舒玉。
他缓步过去,轻轻展开绣袍,披上楚舒玉肩背。
感到肩上略沉,楚舒玉回首,看见自家兄长,连忙转身施礼。
楚崇英将他手按下:“下面人送来我处的,想是见你脱下,不敢怠慢。虽沾了血,也未敢洗。”
“多谢阿兄。无妨。”
楚崇英走到一旁的睥睨前沿着楚舒玉方才看的方向望去。城外人家想是死的死,逃的逃。目之所及,尽是黑暗。或许他是想看三十里外的敌军,可惜什么都看不到。
楚舒玉也重新转过身遥望。
楚崇英侧首,借着城头火光看去,楚舒玉已去了兜鍪,鬓边一缕散下的细发,面上鲜血与方才见他无异,还没有洗去。本该是些许狼狈的模样,但他面上并无半分哀颓,反而透出一股坚毅,还有些许惆怅。
楚崇英自是知晓他为何深夜独立秋风中,不是为了自己方才对他动怒的事发愁,而是另一事。看他脸上还有血便能知晓。在都督府时或许是战争方才平息,未及洗去。可眼下都过去多久了,还不净面,只能是刻意为之了。
数日前还笑着与儿郎们比武的那个少年今夜成这般模样,楚崇英难免有些唏嘘。战争与死亡最能改变一个人。
他回过头明知故问:“第一回杀人?”
楚舒玉默然不语。但楚崇英此刻出奇地有耐心,硬是没有催促,直等到他主动开口。
楚舒玉缓缓道:“若不是白日见了百姓惨状,或许今夜我还下不了手。第一人的血溅到我面上时,我竟觉着是那般滚烫。我好似有些惧,却不知所惧为何。可我不能惧,不能提不起刀。我逼着自己去杀人。杀人愈多,好似愈能麻木。二十七人的血,浸透了我的衣甲。
“可我所杀之人当真罪大恶极么?”楚舒玉微微摇首,“那些西戎兵不见得便是自愿来此,或许只是为了活命。也不见得每个人都是手沾我军民鲜血的残虐之徒。或许他们是第一回上战场,还从未伤过人。可我却不得不杀了他们。
“一夜之间又添多少亡魂?原本我自认不是个恶人,可目下已然是背负了千万条人命的罪孽深重之人。”
楚崇英静静听完,知道他这是将那千万西戎人的性命也算在自己身上,毕竟是他主张诱敌入城。
作为兄长,楚崇英自不希望幼弟背负这些。但作为储君,他既才具如此,便当背负。
“自怨自艾?你若生在寻常人家便也罢了。作为帝子,你不该说这样的话。这样的罪孽你要担得起。”
“担得起”三字在楚舒玉心中盘绕着,未几,他想到了自己究竟要担起些什么。
“这里的百姓应当迁走许多,迁到中原真正过太平日子。留下来的或是相信官军能护好他们,可惜却没能……这太平年,竟还有这许多军民流血。”楚舒玉平静地说出他想担起来的东西,“若我能掌军,二十年间,我要天下不分九州与西戎,俱是一家。”
楚舒玉没有振臂一呼,便那样静立原处,用着与平常无异的语声说出这豪言壮语,却仍似惊涛拍岸。
换作是寻常兄长,听了幼弟这番激昂的话,或嘉许他雄心壮志,或斥责他自不量力。纵不出口,心里也会这样想。
可楚崇英远非寻常兄长,他不假思索,戏谑般开口:“何不掌天下,也是一样。”话出口他便有些后悔。
楚舒玉怔了一瞬,而后当即转身面朝他屈膝跪下。
楚崇英连忙俯身扶他:“这是做什么?”
楚舒玉攀住他的手臂,不肯起身:“主帅、太子!殿下日后自即君位,臣……”他又换了自称,“绝无僭越之心。”
楚崇英面上带着极浅的笑,拽他起身:“起来。我说笑的,如何当真了?”
楚崇英又自怀中取出一纸递向楚舒玉:“想来明日缴获兵甲已然造册,你持我手令将甲胄领走,分于军士。记得所领甲胄数要丝毫不差记于簿书,此后每战损毁都要详细记录,最好令穿甲之人写姓名、按手印。”
楚舒玉清楚兄长的脾气。既然他提起要上书请罪时兄长那样愤怒,他再怎么说都没用。他能做的只有详尽记录,以备后查。
楚舒玉恭敬地双手接过手令:“多谢阿兄,弟谨记。”
“回去罢。去净面,留着这血,那些人也活不过来了。今后会有更多人死的,好自为之。”看着楚舒玉远去的背影,楚崇英最后嘱咐道,“早些歇了。”
看不到那身影的瞬间,楚崇英面上那浅笑也不见了,反而面目极冷。他缓缓转过身,背向灯火,让黑暗隐住这一切。
他实在不是个好兄长。
自八弟幼时,他的试探已经开始了。因为欺八弟年幼不知事,也不记事,所以问话都是很直白不遮掩的,像方才那般。但是待八弟年纪渐长,他自然换了更曲折的方式。直到数日前,他已经明白,这样曲折的方式也不成了,那孩子已经什么都懂了。
他原本已经决定不再言语试探,可今日听到那些话竟下意识直言不讳。
可有什么办法?
他早知父皇有易储之心。他不安极了,也无奈极了,竟至一直从一个孩子身上寻求安慰。
皇后崩后,父皇以八弟失母、无人教养为由,不顾众臣反对,将八弟送入了东宫由他亲自教养。他与八郎不仅同吃同住,还都由太子太傅教导。
在外人看来,东宫早已是一宫二主。帝王之心昭然若揭。
到今日已二十年了,储君之位似已成了他的一部分。他太在意这个位置了。
好似一个远近闻名的神童才子,从来都是别人家拿去激励自家孩子的楷模。众人皆认为他定会一举及第,那本是理所当然的。可最后偏偏是他犯嫌名律,连应举都不能,更谈不上及第与否。
被架到这样的高位二十年,最后要被一脚踹下去,颜面尽失,光是想想有这种可能,楚崇英都受不了。又岂是才子神童不能应举或落榜可相提并论的?
从前他总觉得什么皇位,哪有兄弟手足重要?
可如今若真被逼到没有退路,他实在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他终于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模样。
倏尔,身后又传来熟悉的步声,楚崇英微微侧首,问:“怎么?”
楚舒玉折返上前:“忘了一紧要事。我适才已思得应敌之策。阿兄回都督府后,若无他事,我将去拜见。只是……”楚舒玉犹豫了一瞬,还是说出口,“来日诸将面前,莫说是我的计策。”他说完不安地等了片刻,抬头见兄长并无任何表示,便再次告退转身。
楚崇英震惊于楚舒玉已经有退敌之策这件事,毕竟他们只有五万人,而西戎有十二万。也清楚他素来不是个夸口的人。他能说出来,便是能做到。
楚崇英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感受,是嫉妒他的智略,还是更忌惮他愈发能威胁自己的地位。距方才险胜一战不过两个时辰,他真正能得闲的怕是不到一个时辰,便已能思得良策。纵是作为兄长,楚崇英也有些生畏。
而后才后知后觉他又添了一句什么话,楚崇英立刻出声:“站着!”
楚舒玉已经走到几步外,闻声又转回去。
“什么叫来日诸将面前莫说是你的计策?”楚崇英很快想明白了,冷笑一声,“怎么,你要将这功劳让给我?”
楚舒玉低着头,讷讷开口:“我……”
楚崇英没让他说下去,冷冷盯着他,声音显然带了些愠怒:“我需要你让么?”
楚舒玉听出来兄长另有所指,不是计策,是那个位置。他抬起头,少见地面露慌乱,急忙解释:“阿兄,我并无他意。我只想教父皇……”
“教父皇知道我并非一无是处的太子?”楚崇英立刻接道。
“不是!阿兄在父皇眼中怎会是一无是处?此战阿兄为主帅,是立威信、收人望之大好时机。计策是谁出,有甚分别?只要最后能胜。此事在你我之间,今后不会有第三人知晓。阿兄难道不信我?”
“信你?我向来信你是端谅君子,可你今日偏欲行诈罔之事。是谁教你的?我教过?还是先生?”
一番话说得楚舒玉颇有些无地自容,他又慢慢垂下头。
楚崇英心绪激荡,说话越来越快,声音也愈高:“你今如此不仅是辱你自己,也是在辱我!如凭我自身不能立威信、收人望,我宁为寻常黎庶,也不做钓名太子!”说完后他慢慢平复自己的情绪,最终长叹一声,转过头不再看人,“楚舒玉,少做这些事。我不需要,也不喜欢。”
楚舒玉头低得不能再低,沉默地听完兄长的教训,才小声地说了一句:“从我身上溅上他人之血时,便不再是君子了。”
声音虽低,但楚崇英还是听清楚了。这句话反让他凝住,说不出话来。
“今日之言,句句真心。兄既不用,无可复言。”楚舒玉行着礼,慢慢后退,最终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下城楼。
留在原地的楚崇英尚在愣神。
“是谁教他行此诈罔之事?”忽一人朗声重复了楚崇英先前的话,而后道,“是我!”
楚崇英循声望去,看见了手持麈尾、缓步而来的谢景恂。
谢景恂并未刻意窃听。他登上城楼便听见楚崇英那高声的愤懑的质问,他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而楚舒玉离开时恰好从另一边土阶下去,未能与他相遇。
楚崇英回过头:“先生也觉得我才德不堪其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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