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黎是在一个周五的傍晚,把一份深蓝色的文件袋轻轻放在岛屿书屋那张掉漆的柜台上的。
在这之前的一周里,陆黎其实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状态不对。
她手头有一个需要持续跟进近一个月的跨国连环并购案,第一站在洛杉矶,最后要飞去温哥华做收尾。这意味着,她至少有将近大半个月的时间,不能每天中午端着一杯热牛奶或者带着一束花,推开岛屿书屋那扇生锈的玻璃门。
出差的行程表越排越满。陆黎坐在金融街顶层的会议室里,看着PPT上冷冰冰的数字,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夏晚澄一个人缩在那张破沙发里、连暖风机都舍不得开的样子。
她想了想,让法务部的助手多定了一张票,还顺带替夏晚澄递交了美签的加急申请。以陆氏在商界的地位和她本人的财力担保,让一个没有任何能力出去、却有良好澳签记录的女孩通过美签,轻而易举。
“这是什么?”夏晚澄擦了擦手上的灰尘,凑过来看那个文件袋。
“签证材料。”陆黎靠在柜台上,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纸袋,语气极其平淡,“我下周要去美国和加拿大出差,大概半个月。一个人住酒店太闷了,你陪我一起去。”
夏晚澄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她猛地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上次去墨尔本我都已经够像个土包子了,这次去美国?我连一句完整的英语都说不利索,去了能干什么?我会耽误你工作的。”
“谁说你没用?”陆黎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微微俯下身,声音放得很轻缓,“我这至少半个月要飞两个国家,时差倒来倒去,总要有个负责在酒店帮我泡速溶咖啡、整理文件的人吧。而且……”陆黎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红的耳尖上,“你不是一直想看书里写的洛杉矶吗?”她又装出一副惋惜的模样,“你也不想那么久见不到我的吧?”
“可是……”夏晚澄咬着下唇,心里那点向往被精准地勾了起来。
“没有可是。签证我都替你约好了,明天下午的面签。就当去给我当半个月的私人生活助理。包吃包住,没有工资。”陆黎直起身,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
夏晚澄被她这番话砸得晕头转向。她本想拒绝,怕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给她丢人。可是,当听到“包吃包住”和“一起飞三个国家”时,她对远方和书里世界的向往占了上风。更重要的是,她舍不得大半个月见不到陆黎。
最终,夏晚澄半推半就地被陆黎安排妥当了。
第二天去美领馆面签,夏晚澄依然紧张得手心直冒汗。但好在有陆黎提前做好的万全准备,加上上一次去澳洲的“经验”,她虽然依旧紧张,但至少敢自己面对签证官了。当签证官盖下通过章的那一刻,夏晚澄走出面签室,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看,没那么难。”陆黎走过去,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材料袋,顺手帮她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不久后,夏晚澄就被陆黎带上了飞往洛杉矶的商务舱。
其实,陆黎哪里有那么多需要她帮忙的地方。这位雷厉风行的法务顾问,在飞机上依然戴着无框眼镜,对着电脑上的全英文合同敲击键盘。夏晚澄坐在她旁边,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看着空乘递来的全英文菜单不知所措。
陆黎余光瞥见她捧着菜单一动不动的样子,直接伸手抽走菜单,用流利的英文替两人点好了餐,还特意嘱咐空乘要了一杯热牛奶。
“吃吧,小助理。”陆黎把牛奶推到夏晚澄手边。
夏晚澄看着窗外厚厚的云层,心底的恐惧渐渐被一种隐秘的雀跃取代。
落地洛杉矶时,南加州那种毫无保留的、耀眼的阳光瞬间将夏晚澄包裹。
陆黎在这里的案子是块极其难啃的硬骨头。夏晚澄能感觉到她连轴转的疲惫,虽然陆黎面对她时永远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但夏晚澄偶尔半夜醒来,还能看到陆黎戴着无框眼镜,站在套房的落地窗前,用英文打着跨国电话。
白天,陆黎穿着剪裁凌厉的高定西装,在全英文的谈判桌上唇枪舌剑。夏晚澄就待在酒店的套房里,帮她把散落的文件按页码排好,或者坐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车水马龙。
为了犒劳连轴转的疲惫,在案子告一段落的傍晚,陆黎带她去了好莱坞的星光大道。
看着地上那些刻着名字的星星,夏晚澄全程都处于一种目瞪口呆的状态。她紧紧拽着陆黎的衣角,像是怕被人群冲散,又像是怕自己踩脏了那些星星。路边有穿着夸张戏服扮演蜘蛛侠和超人的街头艺人,热情地冲她们招手。
夏晚澄出于胆小和语言不通,下意识地躲到了陆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陆黎看着她这副样子,微微偏过头,反手握住夏晚澄冰凉的手,十指紧扣,把她拉到自己身侧。
“别怕,只是些靠合影赚小费的演员。”
但到了吃饭的时候,夏晚澄又遇到了难题。
陆黎定了一家高级法餐厅。看着面前摆放的三套银质刀叉和全是法文的菜单,夏晚澄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生怕弄出一点声音,连手都不敢放在桌上。
陆黎看着她局促的样子,没有问“怎么了”,而是极其自然地帮她把餐巾铺好,切好盘子里的牛排,然后将自己的那份换给她,语气轻描淡写:“这家不好吃,下次换一家。”
夏晚澄低头看着盘子里切得大小均匀、极为精致的全熟牛肉,脸偷偷红了。这家店鼎鼎有名,哪里有什么不好吃,只是陆黎在替她的局促打掩护。
夜色渐浓,真正的重头戏在格里菲斯天文台。
那天晚上,洛杉矶的灯火像碎金子,从天边一直铺到脚下。夏晚澄站在那里,被眼前浩瀚的城市星海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轻声呢喃了一句:“电影里他们在这里跳舞。”
“你想跳吗?”陆黎偏过头看她。
“我不会。”夏晚澄吓得直摆手,但眼睛里分明写着跃跃欲试。
“我教你。”陆黎伸出手,手掌向上绕了一圈,弯下腰,一个标准的舞会邀请姿态。
夏晚澄犹豫了一下,把微微出汗的手放了上去。她们在天文台的露台上,伴着远处传来的隐约音乐,笨拙地转圈。周围都是各种肤色的游客,根本没人看她们。
夏晚澄紧张极了,踩了陆黎三次脚。
“你再踩,我这双鞋就废了。”陆黎微微挑眉。
“我都说了我不会……都怪你。”夏晚澄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小声嘟囔。
“我更在意你。”陆黎接了一句,手臂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夏晚澄笑了,眼睛弯成两道缝。那一刻,陆黎觉得这半个月的高压和疲惫,都散得干干净净。
回到酒店,夏晚澄站在阳台上看星星。
“你在看什么?”陆黎穿着真丝睡衣,从背后抱住她。
“银河。很淡。但我能看见。”夏晚澄指给她看。
陆黎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了很久,最终老实承认:“我看不见。”
“你看见了。你只是不知道那就是银河。”夏晚澄转过头,极其认真地反驳。
陆黎没说话,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夏晚澄偏过头,在这个极近的距离里,借着远处的灯火,她看见陆黎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城市的光。很小,很亮。
“你眼睛里有很多星星。”夏晚澄轻声说。
“什么?”陆黎没听清。
“没什么。”夏晚澄低下头,耳根发烫。
下一站是温哥华。十二月的温哥华,终于有了雪。
对于一个在北方长大、在地下室里蛰伏了五年的女孩来说,雪并不是稀奇的东西。可是,当夏晚澄站在干净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被白雪覆盖的整座城市时,她却像个第一次见到雪的孩子,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小声地哇了几下。
趁着陆黎在书桌前处理邮件,夏晚澄偷偷跑到了楼下的街道上。
这是她第一次,不用躲在地下室里隔着窄窗看别人的鞋。她穿着陆黎给她买的白色羽绒服,踩在松软的粉雪上,听着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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