濛濛雨丝斜织,密密地落在暗绿森林,又从冠层的叶隙间漏下,碎成千万点细珠。两只蓝枕八色鸫从细雨中穿行而来,歇在了檐下,抖了抖身子上的水珠,露出了润泽的绿羽和蓝尾。
夏愁淋了雨,顾栖川怕她受寒,便让沉月在五月的房内供了炭火,接着又逼着她去沐浴。自己在净室门口拉了个素雪色屏风,就站在门外和她说话。
“我昨夜仔细瞧了那断口,手法熟稔,干脆利落,没有一点犹豫,像是南州戍边营的刀法。”夏愁鞠水打湿了手腕,下意识地用拇指指腹摩挲着凸出的血络,“无兵戈时,戍边营有两万常驻军,战事起时更是集结了十余万民兵,会此等刀法的人数不胜数,找起来如同大海捞针。”
屏风右下角用黛绿色纹了两只交颈的孔雀,正映衬着后面一袭模糊朦胧的身影。有宽大的浴桶遮掩,其实只了半截脖颈和脑袋,可那蒸腾的热气像是能穿透屏风,水珠晃出了层层重重的涟漪,顺着气流往外漾,潮潮地往人衣领里钻,惹得脖颈上的肌肤又痒又湿。
顾栖川的眸子沉了几分。
“那人动手时,房内不仅有七个女子,还有符文思和四个富商,可却没有一点声响传出,便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同时都失去了意识。”夏愁看不到屏风外的人,自然也没有发觉他的异常,继续道,“竹叶烧虽是烈酒,但不可能让人被砍了头都没知觉。一定是被吓了某种药、或者毒,我已经让夙洱去看了。”
她说话间抬手捏着下巴,这是她思考时惯有的动作。可顾栖川跟着她纤细胳膊上的动作,从腕间摩挲到了她洁白的下颚,他指腹间泛着光滑细腻的回忆。
夏愁久久没有得到回应,才狐疑地喊了一句:“大老爷?”
她询问时本能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顾栖川被逼得退了一步,“咳”了一声,将嗓子里的那点哑意压下去。夏愁听着却以为他受了寒,便道:“要不你去夙洱他们房中也沐浴一番?”
沐、浴。
顾栖川动了动犬齿,像是在咀嚼着这两个字。
濯发、洗身。这里面氤氲旖旎多少缠绵的含义,引得出无限遐思,撩得出万般狎昵。
“大老爷?”夏愁似乎终于发现了些不对劲。
“别叫了。”
顾栖川怨愤地撩了一把湿漉漉的发,心烦意乱,他发誓自己从来不是色令智昏的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那个雨夜后她奄奄一息时,还是更早?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因为同生共死而生出的情谊?不,是夏愁这个人的问题!顾栖川几乎是一瞬间就转了念头,一定是她,长成这个样子,偏偏还不似庸脂俗粉那般空有一张绝世皮囊,洛神容姿之下更是罕世聪颖。
对,一定是这样,是因为夏愁太过古怪诡异,才会让他思绪繁错,心绪不宁。
他只是好奇,只是好奇而已,绝对是,只能是。
他克制着不许再想,骨扳指都要被骇人的力道按裂了。
片刻后,他哑着声音,试图转移话题:“刚刚百姓说的火魔王是什么?”
夏愁不应,须臾才道:“我可以说话了?”
“夏愁。”顾栖川叹声喊道,像是缴械,又像是无可奈何。
夏愁被这声音喊得骤然没了恼气,转念一想,也觉得自己计较这些做什么,便转而道:“我洗好了,去找人来,等会儿再给你解释。”
顾栖川烦躁地按着发僵的后脖往外走,一向被人伺候的顾二公子不知何时也习惯了被人使唤,不过伺候他的不拘是谁,而差遣他的却世仅一人。
一炷香后,夏愁穿戴齐整,披着半干的长发,由着女侍从净房推出。
顾栖川正坐着喝茶,闻声抬眼,只见夏愁内着了一件青柠色的袖衫,衬得人肌肤胜似白梨、更像霜雪,举手投足间尽是妩媚魅惑,勾得人心旌摇曳。
“咳咳。”顾栖川握拳在掩在唇边暗咳了两声。
“主子,你病了吗?”在一旁煎茶的沉月闻声抬头,自家主子数年不见病,导致稍微一有咳嗽就吓得他警觉,生怕顾栖川受寒。
“闭嘴。”顾栖川低叱道,抬手端起茶喝了一口,将喉间的那点痒意压下去。
沉月莫名眨眨眼,接着个夏愁斟茶,道:“夏爷,喝茶。”
夏愁颔首,用手指将碎发从肩颈衣领处勾出。
顾栖川抬手挥了一下,示意侍女退下,房中只剩他三人。
夏愁端起茶盏,狐狸眼微微上挑,瞟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吧?”
顾栖川不与罪魁祸首争辩,起身拿起长巾给她擦头:“说正事。”
夏愁挑挑眉,心想:人嘛,多多少少都有点不正常才正常,随他去,自然会好。
她释怀后开始解释道:“南州有一个家喻户晓的传说,远古时期,莽莽雨林中出现了一个法力高强、无恶不作的魔王,名叫捧麻点。他刀枪不入、水淹不死、火烧不烂,肆意横行,给百姓带来了深重的灾难。捧麻点强抢了七位最美丽的姑娘做他的妻子,其中最年幼、也最聪慧的一位名叫依香。有一次,依香将捧麻点灌醉,趁机问出了他的弱点。”
沉月听她说得入迷,手上的动作都不自觉停了,直到围炉上的茶壶噗噗冒水泡,才回过神来,连忙抬起壶子。
“原来这位看似什么都不怕的恶魔,也有一致命弱点,便是自己的头发。”夏愁声音平缓,不急不慢道,“若是割下他的头发,绞到他的脖颈上,就能把他头颅割断。趁魔王熟睡之际,七位勇敢的女子一起割下魔王的头发,成功将其头颅勒下。然而,魔王的头颅落地后,却引发了更大的灾祸。这颗头颅滚到哪里,哪里就会燃起熊熊大火,所以后来的人们也称捧麻点为火魔王。”
顾栖川顺势将手上的长发围到她脖颈处,被她一爪子拍到了手背上,“啪!”的好大一声响。
“好狠心的美人儿。”顾栖川摸了摸手背,沉声笑道。
夏愁唇边衔了坏,眸底自然地浮起了狡黠的神采,那对一种隐晦的诱惑。
她却似不觉,继续道:“为了阻止灾难,七位姑娘们只能轮流将魔王的头抱在怀里,每人抱一天。每次轮换时,其他人便向抱着头颅的姑娘泼水,以冲洗她身上的污血,并防止魔头再次起火。据说,直到七年之后,魔王的头颅才终于腐烂,灾难得以平息。故而人们也称呼捧麻点为火魔王,而这位火魔王有一怪异癖好,便是极为喜爱糯索花。常常将人杀死后,再将糯索花的种子从其口中喂下,以尸骨为土培育此花,待糯索花慢慢长成,就会从唇边开花,正如今日头颅齿骨边模样。”
“这传说和此案相合之处太多,显然是想引着百姓往火魔王的故事上想。”顾栖川将她的发梢一点点擦干,目光却一点点收紧。
他不信神佛,却知有装神弄鬼的人。
夏愁微蹙着眉头,显然思绪停在别处,顺口就说:“大老爷明察秋毫。”
被敷衍的顾栖川不得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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