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细雨连绵落了大半个月，着实恼人。
因已下了聘，礼法上纾禾不能与棠影单独见面。不过礼法是束缚俗人的，这些条条框框，他自是不放在眼里。
只是想着棠影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他便心有顾忌，单约了晏如出行。
晏如多机敏一人，自然是心领神会地便将姐姐携了出去。
“棠影。”
雨色渐浓，霍纾禾一手撑着油纸伞，立于桥上。轻风漫卷，拂起他白色氅衣一角，颈侧的貂毛氅领亦随风微微颤动。
那不染尘嚣的模样，不由地让人想起“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霍大人。”晏如挑眉勾笑，侧身一让，只见身后正立着姿容妍丽的棠影。
“柳兄。”一眉目清润的公子从霍纾禾身后几步上前，眸光轻轻落在棠影身上，正正经经地唤了声，“弟妹。”
棠影心头一颤，面泛红晕，急急否认道：“不，还不是。”
霍纾禾无奈道：“郑寻，你莫要逗她了。”
郑寻清浅一笑，摇摇头道：“你这话说的。”
“这位公子是？”
“是我的好友，郑寻，在任翰林院修撰。”
郑寻刻意清了清嗓，倏地打开折扇，半遮住唇，身子微微倾向霍沉禾，低声提醒道：“你忘了介绍最重要的。”
霍纾禾瞥了一眼郑寻，无奈地一笑：“也是我那年的……”
晏如抢先道：“状元！”
郑寻手腕轻旋，悠然地摇起折扇，嘴角笑意难掩：“正是在下，不过是比霍大公子聪明那么一些些，哦对了，我是从六品，他是七品。”说罢便止不住得意笑起。
晏如兴致勃勃：“两年前状元游街之时，我远远瞧见过郑大人，没想到竟能有幸相识……”他这一番话倒是把郑寻夸得越发得意起来。
棠影柔柔的眸光只定定望着纾禾，今日为了见一面，可真是不容易，还拉来了这两人。
她带着几分娇嗔道：“霍公子真会挑天气、挑日子、挑地方，把我们约到这儿看这冷雨。”
霍纾禾上下扫了扫她的衣着打扮，有些责备道：“怎么没有穿我送的厚衣呢？”
这几日天气转冷，纾禾吩咐下人往柳家送了许多御寒的厚袄狐裘与银霜炭。
她红润着脸，只是羞羞地低声道：“那，下次穿。”
霍纾禾温声问道：“冷吗？带你去玩。”
“那去哪儿？”
“我包了一艘画舫船，我们去游江。”
“哦。”
纾禾嘴角轻扬，打趣着：“柳小姐这声‘哦’得很勉强。”
棠影只好带着十足的愉悦：“好，好好！”
四人往船上走去，郑寻逗趣道：“霍大公子今日做东，那我等会就不客气了。”
霍纾禾瞥了一眼他：“你何时与我客气过。”
秋水寒凉，画舫窗内设了暖阁，暖意如春。四人坐定后，郑寻便点了一桌酒食佳肴，又点了名乐伎，抱琵琶坐于侧旁。
一旁的霍纾禾冷声道：“郑寻，你这是饿了多久？”
郑寻抬手轻拿起白玉酒盏，徐徐饮了一口：“你霍大公子不会在意这点钱吧？”
霍纾禾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不予应答。他凝视着正坐对面的棠影，柔声问道：“这次去你家提亲，你家人可有大吃一惊？”
“你说呢？我一点儿风声都没提前透露，媒人直接上了门，可把我爹吓了一跳，那慌张的神色，着实少见。”
“那倒是我太急不可耐了。”纾禾眸底的温柔尽数落在棠影眼中。
郑寻猝然问道：“点一首《十面埋伏》怎么样？”
这曲子，不合时宜得很。
霍纾禾变脸倒是变得快，对着棠影时柔情脉脉，对着郑寻时便温光收敛。
他冷冷道：“《春江花月夜》吧。”
船外头绵雨渐停，琵琶曲响起，画舫船沿着江面徐徐凌波而起，两岸景物缓缓向后退去。
泠泠水声与悠悠乐声交织。
郑寻与晏如忙着吃起食来，郑寻忽而抬头，向纾禾问道：“你近来是不是在帮晋王整理什么文稿。”
纾禾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当下文人集社活动已成风尚，雅会上分题吟咏，最后再请人为之撰序，整理编成诗集。
纾禾顿了顿，才转头扫了一眼郑寻：“你那天怎么没来？”
“我？我这八斗才学，去了必是力压众人，别人还有什么发挥余地？”郑寻说罢又轻摇折扇，扇风拂面，得意翩然。
晏如解释道：“霍大人，我那日因病才未去的。”
纾禾轻轻点了点头，软软的眸光落在棠影身上，嘴角笑意分明：“你那诗，我给你署上晏如的名字，也整理成册了。”
棠影一惊：“不了吧，献丑了。”
纾禾语声温和：“写得挺好的，怎么会丑。”他细声细语道，“整完了先给你瞧瞧。”
“好。”棠影柔声应着。
郑寻手中的折扇轻摇：“晋王啊说是组织文集诗会，不过想借此网罗下可用之才。”
棠影不懂朝堂里这些弯弯绕绕，只是见晋王也在那儿埋头作诗，想来也是个吟风弄月之人，她眉头轻蹙，低声道：“我看晋王自己也在那儿作诗，应是个风雅之士。”
郑寻将扇子抵在面旁，半敛着声音道：“晋王是功夫平平，但瘾倒挺大。”
纾禾连忙握拳抵住唇口，轻咳提醒，棠影自是会意，浅笑着盯着失言的郑寻。
郑寻收敛笑意，抬手用胳膊肘捅了捅纾禾：“你作诗了没？霍大才子。”
纾禾语气平淡：“我那日倒是没作诗，不过我代为誊录附注，添了些所悟之想。”
棠影笑盈盈地问道：“那你与晋王的文墨也会与这次文会的诗集一块整理成册供人传阅吗？”
“不会。”
晏如闻言，抬手在桌案下用指尖触了下棠影。棠影瞥了一眼晏如，默会于心，笑道：“那，可否借我们，哦，借我一看？”
霍纾禾是今年乡试出题人，晋王是主考官，若是能窥探一二其文风喜好，对晏如日后备考便也有所裨益。
“嗯。”纾禾轻轻点头，顿了顿，又道，“郑寻平日挺闲的，可让他指导晏如一二，以备下次秋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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