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若云絮的锦被轻轻笼住棠影的身子，不多时，她的呼吸便变得绵细又匀长，沉沉入梦。
睡了不知多久，浑浑噩噩间又醒了来，借着窗棂漏进的皎白月光，她隐隐瞧见霍纾禾蜷着腿脚在塌上阖着眼。
夜色透黑，她觉得自己如身处陌生黑渊，靠不了岸。
脚下漂浮，无根、无基，摸黑前行罢了。
一时间分不清，在这黑黢洞窟之中，霍纾禾究竟是仇敌还是友人。
嗅着他残存在被褥间的清冽气味，她竟觉得鼻间酸涩，眼框泛潮，眼眸中他的身姿逐渐模糊。
她心中十分迷惘。
沉沉眼皮逐渐敛下，眼际一片朦胧，她不知现在是梦是醒，只觉记忆绵绵，不绝如缕，光影流转……
三年多之前的那场灯会夜，街市花灯遍悬，灯影融融。她在一八角灯前驻足，抬眸看着挂于其上之谜。
对着诗谜沉思片刻，她便唇瓣轻启，正欲道出谜底，身畔一道温润的声音却先了一步：
“盈。”
棠影慢了半拍：“盈。”
她循声看去，见那人目若朗星，立于千灯之间，暖黄的灯影斜斜从其身后漫来，是那般仿若瑶阶玉树、山涧松月。
他的目光亦缓缓落于棠影身上，不由地神色一愣。
“姐姐，是这个哥哥先答出的。”莲衫轻轻摇着棠影的手，一双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
棠影这才从游离的恍惚之中抽离出来，莞尔一笑：
“公子，这只花灯，是你的了。”
“是姑娘承让了。”他嘴角淡淡上扬，眸中柔意分明。
流光摇曳的灯影落在她脸上，让人分不清，她脸上那抹悄然而生的绯红，究竟是因光絮所覆还是出于羞涩。
莲衫看着那人手中赢来的花灯，脸上露出些许失落之色，那人见状俯身将花灯塞进莲衫手中，温柔道：“小妹妹，这盏花灯送给你玩，好吗？”
“真的吗？谢谢哥哥！”莲衫眼眸弯弯，轻轻蹦跳起来。
他轻轻“嗯”了一声，复起身与棠影微微颔首。
初初相遇，他们便若这尘世间千千万万仅有一面之缘的人一般，浅浅擦身，归入人海。
花灯流影高低交错，棠影心中一阵莫名的悸动，借着往来游人的掩护，悄悄回眸去望。
却猝然与他亦转来的眸光相撞，双方俱是一愣。
一刹那间，仿佛耳畔喧嚣尽褪，只余“噗嗤噗嗤”的烛芯跳跃声响。她眼眸浅柔、嫣然一笑，与他唇边泛上的温笑，遥遥相对。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待再转身随着人流缓步前行，纵然莲衫在旁嬉笑着，棠影却也只是心不在焉地恍若未闻。
不过是匆匆一瞥，萍水相逢之人罢了，何故萦绕于怀呢，云水漫漫，料应不复相逢。
她漫不经心地观着花灯，神思早便神游其外了。
逛到长街的尽头，意犹未尽的莲衫还欲再逛一遍，棠影拿出长姐的气势训道：“莲衫，莫要贪玩，再不回家爹娘要担心了。”
“我还想玩……”莲衫还欲讨价还价，但抬眸却见阿姐那严肃的眼神，怕被她回家告状，便只得耷拉着头，讪讪道，“那好吧。”
棠影欣然一笑：“莲衫真乖。”她一手持着一盏新买的花灯，一手牵着莲衫往石桥走去。
微凉的晚风徐来，撩动起她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与垂落的灯花穗条，粼粼的水波倒映出她婷婷袅袅的身姿。
她缓缓抬头，遥遥瞥见桥的另一头，一盏玲珑精巧的绛粉色海棠花灯，在风中轻轻晃动。那盏花灯，形制花样，竟与她手中的并无二致。
循着那持灯的手掌向上望去，那衣袂翩飞之人，正是方才在灯谜处偶遇的那名公子，霎时她心头怦然而动。
见他清隽的面庞上，亦掠过一瞬怔然，继而柔软笑意浮在唇边。
他不疾不徐地拔步径直走来，泠泠月色尽铺洒他的周身，一身月白云纹锦衣，却比月色还皎洁。
行至棠影跟前，他忽而站定，带着微窘的神色，拱手一揖，语声轻缓道：“姑娘，真是有缘，竟又在此相逢。”
棠影心中荡荡悠悠，嘴角轻抿，却藏不住分明的笑意。她耳尖发着烫，羞涩凝在唇间，正欲开口，却被莲衫先一步认出：“你是方才猜灯谜的那个哥哥。”
他微微俯身，柔笑着：“小妹妹，我们又见面了。”
“嗯。”莲衫眨着眼皮，愣愣道。
他站着身来，低头看着棠影轻颤的长睫与闪避的眸光，语气诚恳道：“在下翰林院编修霍纾禾，冒昧一问姑娘芳名。”
棠影感觉自己心口的突突声，格外清晰，一下一下似在撞冲着胸腔。她将呼吸放缓，生怕自己的心跳被旁人听了去。
“我叫柳……棠……”
“我姐姐叫柳棠影，我们家住城南全德巷口，爹爹是国子监学正柳询章。”莲衫抢着答道。
棠影一把遮住妹妹的嘴，慌乱地抬眸去看霍纾禾。
桥下水流潺潺，泠泠作响，一声声淌在她的心头。
冷风揉不散她脸颊的灼热，她颤微的眸光落在霍纾禾身上，恍惚间听到霍纾禾喃喃复语着自己的名字：“柳棠影……”
“柳姑娘。”一道沉稳嗓音响起，棠影这才发觉霍纾禾旁侧多了一位面生公子，只见其雍容贵气，仪态端方，举手投足之间尽显贵胄风范。
“两位公子。”棠影脸颊已然通红不已，语塞起来。幸而莲衫一点儿也不怕生，笑盈盈道：“两位哥哥，会来我们家找我们玩吗？我家住在城南……”说时迟那时快，棠影又一次俯身捂紧了莲衫的嘴。
如银的月色倾泻于石桥之上，夜色渐沉，他们就此作别。
翰林院编修霍纾禾，她略有耳闻。
那是熙平十九年的探花，出身名门世家。
繁华落尽，遥遥岁月，她其实也不敢多加奢望还会与此人有什么交集，毕竟身份相殊，本无交集，对于彼此来说，今夜不过一次萍水之遇罢了。
可出人意料的是，仅仅二日之后，他们竟然还有机会再见。
浅浅的晓光漫过巷子的墙垣，青石砖面上的霜露还未褪尽，这只是个寻常的晨间。棠影正要赶去早间的集市，可才从巷口走出，便见到一道晃眼的清影在不远处静立着。
见她出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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