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光散开,先落地的是一枝柳,翠色九枝,枝尖各挂一滴不肯落的水。柳枝往半空轻轻一搭,一滴水下坠,砸在殡仪馆水泥地上,“嗡” 地漫开一圈青莲。
莲花上立着一位女道。
素白一身,头上挽个道髻,手托一只羊脂玉净瓶。眉眼极慈,嘴角噙着笑意。笑意从嘴角一路画到眼角,像一笔描上去的。赤足踩在青莲上,足不沾尘。
慈航道人。
她身后跟着两头兽:一头青毛狮子,一头六牙白象。狮不出声,象不出气,低低伏在莲瓣边上,眼观鼻,鼻观心,像两个在课堂上坐得笔直的学生。
缝里,白光旁、青光侧,又亮起两道。
一道是金的。金里裹一柄青气森森的剑,剑未出鞘,光先到。金光里走出一位道人,五绺长须,杏黄道袍,左手持一卷金光灿灿的宝卷,右手托一根三寸小幡 —— 文殊广法天尊。他脚边没有兽,青毛狮子从青莲莲瓣上下来,几步踱到他脚边伏下。
另一道白里透青。白光里走出一位道人,面如冠玉,月白道袍,指间拈两枚玉如意。六牙白象也从慈航那边踱过来,往他脚边一伏。普贤真人。
三位道人落在殡仪馆门口,三足鼎立。
目光齐齐落到纸扎店门口那个女人身上。
慈航道人双手合十,微微低头:“后土圣人。”
文殊与普贤对视一眼,也跟着低了头。
黎平慧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你们也来了。”
慈航道人描上去的笑意,僵在嘴角:“后土圣人,弟子此来 ——”
“不必说。” 黎平慧把茶杯放下,“你们来做什么,我看得见。”
她抬眼扫过三位道人,目光又落到莲台上那个正从假金身里往外退的地藏王身上,轻轻摇了摇头。
“一个偷我地府功德的假慈悲。” 她说,“三个皈依西方的真叛徒。你们凑一处,倒算齐整。”
文殊广法天尊那五绺长须动了一下。他没接话,只把左手宝卷缓缓举了起来。
天暗了。
黎平慧按在谛听耳朵上的手,还没松。谛听被定在原地,四只爪子陷在水泥地里,背上龙鳞 “咯咯” 作响,一声不吭。闭了几万年的眼,被方才那句话点过一回之后,一直没再闭严,露着一道极细的缝。
就在这时候,天顶 “咔” 地一声。
文殊广法天尊瞳孔一缩。
方圆一百里,早被他们布下的阵法扣住了。他在玉虚宫随元始天尊修了千年文殊法门,入了西方教又添几千年功德,这阵本是为试探、压制后土圣人而设。便来一位准圣,也不该在一个照面之间,让阵法像一块普通玻璃那样裂开。
天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灰布衫的女人。
她系一条藏青围裙,围裙上沾着一点茶渍。脚上一双黑布平底鞋,鞋边带着老街的灰。一只手端着从批发市场八块钱买来、擦了三遍的白瓷杯;另一只手正从围裙兜里往外掏一张小票。
她就那么站在半空里,像站在自己茶馆的后厨。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口倒扣的阵,又看了一眼阵底的纸扎店、三途水墙、地藏王、慈航等人。
她皱了皱眉。
她从半空里低头,冲纸扎店挥了挥手里的杯子:
“阿黎。”
“我刚才看了一场直播。” 她说,“阴森森的,补光灯还亮着。看着看着就想起你了。”
黎平慧脸上冷硬的线条,一点点软下来。
“…… 阿煌。” 她说,“摇人的是地藏,又不是我。”
“我知道。” 姜衍煌说。
“那你怎么来了?”
“我说了。” 姜衍煌低头,“我看了一场阴森的冥婚直播,画面‘啪’地就没了。”
说得理直气壮。
慈航道人手里的杨柳,“啪” 地抖了一下。
身后青毛狮子、六牙白象,本来伏得好好的,此刻一齐抬起头,对着天顶穿灰布衫的女人,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是兽见了更老的兽王,从骨头里冒出来的、压也压不住的服。
普贤真人指间两枚玉如意,“咔” 地碰在一处。
女人站在那儿的时候,三位道人本能地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想跑。
这念头不是他们想出来的。是他们脚下那两头兽、手里那三件法宝、神识里几个元会修出来的大道,一齐替他们做的主。
姜衍煌扫了三位道人一眼,她不认识他们。她歪了歪头,像在茶馆里打量一个刚进门的新客人。
“阿黎。” 她朝纸扎店喊,“这几位是谁啊?”
黎平慧的声音很轻:
“他们三个,本来是玉虚宫的人。”
“玉虚宫?”
“元始天尊的十二金仙。” 黎平慧说,“封神之后,叛了玉虚,投了西方教。”
她顿了顿,补了三个字:
“背叛者。”
天顶上,姜衍煌 “哦” 了一声。
她把那只八块钱的杯子小心地往腰带上一挂,腾出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望着底下三位道人,又望了望莲台上的地藏。
“几个打一个?” 她问。
“四个。” 黎平慧在底下答。
“四个打一个。” 姜衍煌点了点头,“还摇了个不在场的。”
“嗯。”
“行。” 姜衍煌说。
“行” 字落地,天顶那口文殊法门的阵,“嗡” 地一声,从顶上裂开一道缝。不是被打破的,一个 “行” 字落下去,法阵自己散了个干净。
她从半空里一步踩了下来。是像下茶馆门口那三级台阶似的,一步踩在空气上,再一步。每踩一步,脚下就开一朵极淡的土黄色的花 —— 不是莲花,不是纸花,是泥地上随处长出来的、最普通的狗尾巴花。
她落在纸扎店门口,落在黎平慧身边。
落地那一刻,被定在地上的谛听,极轻极轻地,眼全睁开了。
它看见的不是一个女人。
它看见的是一团泥。一团刚被人用手捏过、还温着的泥。泥里有日月,有山河,有男有女,有哭有笑,有它谛听听过的一切声音的来处。
谛听 “呜” 了一声,把整个头趴回前爪上。它不看了。它看不了。它是兽。兽见了造它的那只手,只能趴下。
姜衍煌没看谛听。她望的是黎平慧。
“你没事吧?” 她问。
“没事。” 黎平慧说。
“他们打你了?”
“还没。” 黎平慧说,“他们刚到。”
“那就好。” 姜衍煌点了点头。她转过身面对着殡仪馆那三位道人和莲台上的地藏,把围裙又系紧了一点。
“我告诉你们。” 她说,声音不大,“阿黎是我的。”
“四个打她一个,不对。”
“还有,” 她皱了皱眉,像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我讨厌背叛者。”
三位道人,脸齐齐白了。
天不知何时,被一层土黄色的光从外面罩住了。就是一圈淡淡的、像夕阳照在老墙上的黄。它罩在殡仪馆外头,罩住缝里白光,罩住那口刚散的阵,罩住天上地下所有的路。
姜衍煌不知道什么时候布了这道结界,她自己也未必觉得那叫布阵。她只是站在这儿,望着这四个,心里起了一句 “今日谁也别走”,天地便自己合上了。
地藏王从假金身里退了出来,变回那个微胖、慈眉善目、穿土黄袈裟的和尚。他抬头望了望天顶那层土黄色的光,又望了望站在纸扎店门口的姜衍煌。指间那颗碎了大半的黑檀木珠,“嗒” 地拨了一下。
“扑通” 一声,他在莲台上,跪了下去。
不是想跪。两条腿自己软了。
文殊广法天尊左手宝卷,“哗” 地展开。卷上画的不是经文,是一头青毛狮子,狮子项下挂一串金铃。宝卷一展,青毛狮子从他脚边站起来,对着土黄的光,发出一声压在喉咙里的吼。
普贤真人两枚玉如意,“铮” 地合在一处。六牙白象迈开四条腿,鼻子一卷,象背上凭空起了一层水。
慈航道人把杨柳往玉净瓶里蘸了蘸。身后青莲 “嗡” 地开了。瓶里那滴水被柳枝点在半空 —— 一滴,越长越大,长成一汪海。
青狮吼了。吼声里裹着一头狮形的气,像一道青色的雷,对着纸扎店门口两个人劈过去。
白象冲了。
六根象牙,六道白气从地上拔起。往地里钻,要把纸扎店的根,从土里拱出来。
杨柳点了。
慈航瓶里那汪海水 “哗” 地泼过来。那不是真的水,是她在南海普陀山修了几千年的慈悲水 —— 不杀人。一沾人身,人就想起自己一辈子做过的好事,然后心甘情愿,跪下去,皈依。
地藏王在莲台上望着三路齐出,咬了咬牙。他从莲台底下,最后抽出藏了几万年的那一件东西 —— 一串新的黑檀木珠。往半空一撒。
一百零八颗新珠,在半空里又围成一座新的须弥座。
姜衍煌抬头,望着三路打过来的东西,眨了眨眼。
“阿黎。” 她说。
“嗯。”
“那个青的交给你。” 她指了指青雷,“那个水的我来。拱地的 ——”
她想了想:“那个拱地的,你别让它碰你店的墙。”
“好。” 黎平慧说。
黎平慧抬手。
谛听抖了抖背上的土站起来,自觉地趴到纸扎店门口两排红衣纸人边上。今日这场仗,没有它参与的份。
黎平慧腕子一转。
劈来的青雷,本是一道青色闪电,劈到半道,“啪” 地一声,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间捏住。
那只手是纸糊的。
有脸纸人方才被地藏王假金身攥皱,此刻又从纸扎店里走了出来。它那张画着眉眼的脸比先前更清楚了。伸出一只纸糊的手,把青雷像抽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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