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朵金莲放出的金光,如潮水压过来。
不是寻常佛光。地藏王在莲台上念了几万年《本愿经》,又从千万不得轮回的孤魂身上攒下功德 —— 金光里裹着一千声 “阿弥陀佛”,裹着千瓣莲花,裹着黑檀木佛珠,裹着从六道轮回里截下来、本该往生却被强行按住的魂。
它对着无脸纸人,压了过去。
纸人迈出第二步。
黄裱纸折的脚踩在殡仪馆的水泥地上,地面崩裂,被踩住的两块砖一寸寸褪成黄裱纸的颜色。这颜色顺着砖缝往外爬。
这是黎平慧的道。
她是六道轮回本身。她的道不是杀戮,她是亡灵的归宿。
纸化从殡仪馆门口一路爬进无边的黑,侵蚀莲台的腿,要把佛坐了几万年的莲台,也化成纸。
莲台上的佛,脸色第一次真的变了。
他抬起一只很白很胖的手,对着踩过来的纸糊脚,轻轻一按。
“嗡 ——”
千朵金莲齐齐一转,每一朵的花心,都抽出一柄金色的剑。
一千柄剑齐齐出鞘。剑尖却不指纸人。它们一个回旋,对着殡仪馆门口纸糊的 “黎氏香烛”,劈了过去。
地藏王看见,无脸纸人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根在纸扎店,圣人法力从纸扎店四面八方散开。店的白墙黑瓦、纸匾铜铃、两排红衣纸人、三炷黑香,不是随便扎的 —— 那是一个阵:以店为形,以香火为脉,以纸钱为桥。
他眯起眼。
在地府坐了几万年,什么阵没见过。他望着纸糊的店,越望心越沉:阵眼的位置、香火的走向、纸人排列的方位,像极了一样东西。
轮回盘。
他心口 “咚” 地一声。
大德后土,平心圣人,洪荒时以开辟三界六道的轮回功德成圣。她坐镇六道轮回最深处,本体就是地府的轮回盘 —— 宏大的神力,凭他偷来多少孤魂野鬼的怨气功德,都比不上。
可她出不了地府,被本命法器轮回盘缚着。
她把轮回盘幻化成一家一家开在人间的纸扎店。老街一家,殡仪馆门口又一家。每开一家,圣人法力便分散一分,犹如轮回盘的神识化身,毕竟不是圣人本体亲临。
一千柄金莲剑,劈向纸扎店。
纸扎店门口,黎平慧立在纸桌后面,抬眼望剑劈来,没躲。
她伸手从桌上取过朱砂笔,在自己面前纸糊的门槛上,轻轻画了一笔。
一笔便是一道符。红不是浮在纸上的,是从纸里透出来的,渗进门框,渗进白墙,渗进黑瓦。
纸糊的店 “嗡” 地亮了。
一千柄剑劈在亮起来的店门外。
“铛 ——”
金莲剑被弹了回来。
地藏王没慌。又是一千剑,再是一千剑,劈在店门上。
纸糊的店,纹丝不动。
他明白了。这是轮回盘的化身。轮回盘是圣人本命法器,怎会被他一剑劈开?
劈一万剑,纸扎店只会把他弹回来。
可他也不亏。一千剑里,他看明白另一件事。
第一剑劈来,黎平慧坐在方桌后面没动。
第一千剑劈来,黎平慧坐在方桌后面还是没动。
不是圣人不想动。
是她离不开。
地藏王那只捏着剑诀的手,一点一点垂下来。他望着纸扎店门口方桌后面的圣人,望着她垂在膝上的手,望着踩在纸门槛里的脚。
她是轮回盘的化身。她的身就是盘。她坐在哪家店里,身就落在哪家店里。
她离不开这家店。
她只要往店外迈出几步……
地藏王要赌一赌:赌那几步不会太远,是五公里,还是十公里 —— 反正不会是十万八千里。
只要圣人法力被压制束缚,他或者尚有一战之力。好歹,他也是大罗金仙的修为。
莲台上的佛,终于露出了笑意。笑意仍是慈眉善目,底下压着一点他自己也压不住的得意。
他再抬手。这一次不抽剑,把断掉的黑檀木佛珠往半空一撒。
一百零八颗珠子散开,不落。它们在半空转着、转着,围成一个圈。不围纸扎店,围殡仪馆,围黑云,围他自己的莲台。
这是他在阴曹地府用了几万年的阵法 —— 须弥座。
凡被一百零八颗珠子围起来的地方,里面所有的魂都出不去;里面所有的法力,都被珠子一缕缕抽走,送进莲台底下。
他把这阵,从地府搬到了人间。
一百零八颗珠子亮起来。黑气从珠子底下渗出,像一百零八条黑蛇。黑蛇不爬纸扎店,爬向黑云,爬向莲台,爬向他自己的脚下。
他要把整个殡仪馆,连同那家劈不开的纸扎店,一起罩进阵里。
纸扎店里,黎平慧手里朱砂笔顿了一下。
纸糊的店,神鬼不侵,刀枪不入。轮回盘本身就是她的牢笼。
黎平慧放下笔,从桌上又取一张黄裱纸。
她画人。这一次画得很慢。
画了一个女人。红衣,有眉,有眼。不是无脸纸人,是有脸纸人。
画完最后一笔,她对着黄裱纸,轻轻一吹。
纸人在半空站起来。一寸寸长,长到比殡仪馆两根罗马柱还高,长到把黑云都撑出一道缝。
有脸纸人伸出纸糊的手,抓住离它最近的一颗黑檀木珠。
“咔。”
珠子碎了。
莲台上的佛,脸色又变。他望着有脸纸人一张一张捏碎珠子,望着纸人脸上的眉、眼。那些眉眼,一个一个都是他几万年前从轮回里扣押的魂。
他的大阵被这些魂拆了。
可他不能退。他在莲台上站起来,土黄袈裟在风里鼓起。那点大罗金仙的修为,被身上裹着的、从轮回偷来的几万年功德一撑,竟又涨了一层。
他从莲台底下抽一缕功德,拍进被捏住的珠子。
纸人的手捏了两下,这次珠子没碎。
黎平慧知道他在做什么。他把轮回当自己的钱柜,想取多少取多少。此刻从钱柜里又掏出一把功德,拍在自己身上,借这点功德法力,与圣人争锋。
纸人再伸手,一次抓两颗。
“咔。”“咔。”
又两颗碎了。
地藏王再抽两缕功德补上去。
斗到一半,他换了路数。
不再补珠。他把剩下的珠子往半空一收,齐齐归到自己身后,双手合十,土黄袈裟底下 “嗡” 地升起一团金光。金光不往外散,往他自己身上聚。
他在凝金身。
偷了几万年轮回功德,攒出来的第二件东西。
金光一层层裹住他。微胖的身形一寸寸拔高胀大。脸从慈眉善目变成一面墙。两只手从合十变成两只覆天的掌。背后升起一轮圆圆的金光。
他用地府的轮回功德,给自己捏出来的一个假圣人法相。
金身一成,他低头望着有脸纸人,声音仍平软,却带着山一样的压:
“后土。”
“你把轮回盘拆成纸店,压在人间。你以为,你还是圣人?”
两只覆天掌对着有脸纸人一合。
掌间 “嗡” 地吸起一股风,凝成一只巨大的手,对着纸人一攥。
有脸纸人被虚影大手攥在掌心。
纸糊的身子 “咯吱” 作响。画着眉眼的脸被捏得皱了。怀里那些扎进来的魂,发出极细的哭。
纸扎店门口,黎平慧终于抬了抬手。
那只一直放在桌上的手,第一次抬起来。
五指对着无边的黑,很轻地一握。她就坐在她自己的轮回盘上动手了。
黑停了。
黑底下本来有一条河,叫三途。
三途河是她亲手舀了几万年、用来渡魂的河。
这一握,黑云底下 “嗡” 地漫起一层水。
水的颜色不是清的。黄的,红的,黑的。
黄的一道,流的是阳间活人的亲人念想。
红的一道,流的是战场上没来得及闭眼的战士血。
黑的一道,流的是地府里那些等了百年也没等到船的怨灵。
三层水从殡仪馆的水泥地下铺天盖地漫上来。
漫过围着纸店的珠子。珠子本来在半空 “嗡嗡” 转,被水一漫,金光 “嗤” 地灭了一颗。
莲台上的佛,整个人僵住。
黎平慧坐在纸桌后面。朱砂笔已放下。
她空着两只手,对着莲台上的佛,很轻地招手。
纸糊的方桌 “嗡” 地一震。
从桌下到整个纸扎店,透出一圈圈青光。
光在天地间不停旋转,越转越大,转成一个盘口状的巨大虚影。
后土圣人的大道本源,身体化成的本命法器。
不过三尺来宽的轮回盘,却像盛着一整片未分的混沌。盘面非金非玉,色泽幽暗,似从天地初开那团气里直接凝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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