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 03
大年三十,冬阳甚好。
凝湘一早就催着逢喜要她把书房和西厢的水仙海棠统统搬到廊下晒太阳,用过早餐之后,又指挥随江给她烧火钳烫头发。
沈司旸入西厢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子焦糊味。
坐在梳妆台前的凝湘已经烫好新式小发卷儿,这会儿,她眯起眼睛,举着眉笔,正贴在镜子前画眉毛。
凝湘扬扬眉再眨眨眼,眉是柳叶眉,延至眉尾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细线。
沈司旸故意往她梳妆台上敲了三下,笑问:“沈小姐,是否打扮停当?”
“就好了。”凝湘将旋出的唇膏旋了回去,再对着镜子抿抿唇后说,“十九叔,我好了。”
逢喜把大衣给她递了过来,正准备穿上时,沈司旸问,“是否要加一件毛衣外套,你这裙子太单薄了,当心冻着。”
昨日去顾氏洋行挑新年衣服,凝湘选了一条丁香色法兰绒洋裙,美国货,裙子下摆是喇叭花样式,徐徐往外绽开。
凝湘摇头,只扣上大衣扣子说:“我外边穿的这件大衣是水獭皮的,可暖和了,而且太爷爷家估计也会有暖气炉和炭盆,冻不着我。”
面对爱美的女孩子沈司旸也只能妥协,他笑说,“那就多放一件衣裳在车里,若去了沈公馆觉得冷,也好拿出来现添。”
“知道了,十九叔。”
换好衣服,戴上帽子,拿起手包,凝湘挽上沈司旸的胳膊说,“十九叔,我们走吧,不早了。”
两人上车,随江开车将他们送到了沈公馆。
与上次门头缟素不同,大年夜的沈公馆里里外外张灯结彩,一片新春喜气。
进了门,小厮打千,管家躬身将二人往花厅领。
路过小花园时,有穿红棉袄的小男孩往凝湘身边扔来一颗球,小男孩捏着鼻子冲着凝湘做了个鬼脸,凝湘笑了,也推着鼻子冲那小男孩做了个鬼脸。
凝湘将皮球捡起还给小男孩,小男孩看着沈司旸恭恭敬敬喊了声,“大伯”。
又对着凝湘喊了声:“姐姐。”
“嗯。”沈司旸点头应了,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只红包递了过去,“去玩吧,小心点。”
“哎!”小男孩转身准备走,可没走两步又折返回来,小男孩将一个红色的盒子递到凝湘手上,说,“姐姐,这个给你玩。”
凝湘看了看手里的小盒子,是一盒子花炮。
入了花厅,眼前坐着的是一帮姨奶奶。
沈老太爷妾室众多,自小太祖母走后不久半月里,又迫不及待新纳了两房小妾。
作为晚辈,凝湘还是得一一向众姨奶奶们问安,每请一次安,姨奶奶就给一个红包,有说要她拿去买花炮的,有说要她拿去买糖吃的。
排辈最小的两位姨奶奶是新纳的,年岁和凝湘差不多大,凝湘看着她们只觉心酸,她们看着凝湘眼神里除了尴尬心酸外,似乎多了一丝羡慕。
凝湘没有同她们请安,只用新式礼仪伸手对她们说了句:“你好。”
这两位姨奶奶都是穷人家的女儿,说完你好之后拿不出红包,便一个脱了玉镯一个摘了戒指递了过来,凝湘摇摇头,没要。
反观沈司旸,他一进来就坐在了东面榻上,大腿翘二腿的喝热茶晒太阳。
仿佛这些人在他眼里都不存在。
午饭开餐。
饭厅里,摆了五六桌。
主桌居中,穿团龙马褂的沈老太爷端坐上位,两旁是扶正的老姨太和几位要紧的儿孙。
凝湘坐朝南的偏桌。
偏桌并不消停,孩子们知道凝湘是南方来的大姐姐后都吵嚷着要坐在她旁边。
哭哭嚷嚷中,沈老太爷的拐棍往地下杵了三两下,一时间,整个饭厅都安静了。
沈老太爷看了一眼凝湘说:“阿凝丫头啊,你父亲前不久给我寄了些新会陈皮,今儿过年我让厨子做了陈皮胡椒鸭,待会儿你尝尝,看看有没有家里的味道。”
“唉。”凝湘站起来答应了,“谢谢太爷爷。”
丫鬟小厮入饭厅将菜上齐。
主桌上,作为长房长孙的沈司旸率先举杯说道:“爷爷,这第一杯,孙儿祝您新春如意。”
“嗯。”沈老太爷的精神好一阵歹一阵,本来佯闭的眼睛在听到祝词之后缓缓睁开了,待放下酒杯,沈老太爷望望他身旁预留的空位,随即,拐棍杵地地面“笃笃”响。
沈老太爷说:“怎么说也是过年,你应该放你弟弟回北平,怎么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上海过年,传出去,也不怕别人家笑话。”
沈司旸自饮一杯,趁着丫鬟来斟酒时笑说:“不是我不放他回来,是司瀚搁上海欠了阎王债,帮派里的人不放他回来。”
“何况,他还有芙蓉瘾要戒,南边天暖和,戒起烟瘾来最是相宜。”
“司旸,你既说到了司瀚头上,那我可要为司瀚我这苦命的侄儿辩驳辩驳了。”讲话的人名叫沈咏槐,是沈司旸的姑姑,约莫四十岁,头上烫着手推波卷发,着一身暗红满绣的夹棉旗袍,一脸精明相。
沈咏槐道:“司旸,当年你父亲走得突然,司瀚要回来奔丧,你生生把人拦在香港不让他回来,倒是随江,那个从外边捡回来的小野种,一身重孝,捧相守灵。”
“这传出去,我们沈家的脸都没地方搁,想来司瀚这孩子也是命苦,大过年的还不能回北平来同家里人团聚!”
“说到底,还是我大哥短命!”沈咏槐带着哭腔说完,又捏袖子去蹭泪。
“是呀!司旸,平日里不提也罢,可到了年下,你无论如何也要放司瀚回来为你爷爷请安磕头的。”这回跟着帮腔的人叫沈屹槐,是沈司旸的二叔。
沈屹槐道:“司瀚再怎么说都是你亲弟弟,你不能把事做绝,活生生地让随江这个外人占了便宜。”
听了这话,沈司旸只笑着夹了一箸菜放入自己盘中,又自顾自饮下一口酒,只说,“二叔,您这样帮司瀚讲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司瀚是您和小姨奶奶养出来的呢?”
“你!”
沈司旸敛起笑意,再说:“随江是我弟弟,虽然今天他不在这里上桌吃饭,但也请各位长辈记得,打狗也得看主人!”
“好了,司旸好不容易往老宅跑一次,大过年的,大家好好吃饭。”打圆场的是沈司旸的三叔,沈故槐。
沈家门中,咏槐,屹槐皆为庶出,沈故槐与沈司旸父亲沈抱槐为嫡亲兄弟,关系上也最为亲厚,沈故槐现为华业银行天津分行的总襄理。
沈故槐之妻米丽蓉笑着站了起来为沈司旸夹了一块羊肉,她说,“来,司旸尝尝这个烧羊肉,三婶亲手做的,你试试烂乎不?”
沈司旸笑道:“多谢三婶。”
米丽蓉圆脸桃花眼,一笑起来从外透出一股佛像,她遂又为沈老太爷盛了一碗鸡汤,说,“爸,您尝尝鸡汤,加了桂圆煲的,最补气血。”
此刻,没人把心思落在吃饭这回事上。
即便,这是年夜饭。
丫鬟捧来热手巾为沈咏槐擦脸,沈咏槐放下手巾对米丽蓉说:“三嫂,您是住在天津卫租界小洋楼里的襄理太太,出入的是财政司长官太太们的麻将局,哪里晓得我们北平城普通人家的生计艰难。”
“以前大哥在时我们还能从银行庄子里拿月例贴补,如今大哥一走什么都没了,我这首饰一年到头也添不了几件,过年了也只敢把前些年的旧金拿出来炸一炸再戴。”
“我还和那死鬼前夫耗着离婚官司,找律师,单门立户,哪样不要钱?”
沈咏槐边哭边说,末了,提了声量抱怨道:“说到底,你们就欺负我是胭脂巷里粉头养出来的!”
“笃笃!”沈老太爷杵了两下拐棍,喝道:“好了!”
“我还没死呢,大过年的哭,也不嫌晦气!”
沈老太爷呵斥完女儿,便望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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