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国境线一出一入,来回不过两天时间,何绮月的世界里却已经是天翻地覆了——
董事会上,几位昔日与何得霈并肩的董事前后反水,斥责何得霈决策只为一己私利,不顾股东利益,投票表决后,仁科集团董事长职位最终落到裴学谦手中。
而由前任董事长倾力一搏的不良资产包暴雷,股份质押,何家破产后资不抵债,何得霈更是在重重打击下急火攻心、中风入院,昏迷未醒。
一夜之间,何家就从难以企及的高楼广厦,倾圮坍塌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废墟。
裴学谦则成了那个高风亮节,在集团存亡关键时刻力担重任的人。
——不管心底如何想、私下如何议论,至少明面上,所有人都是这样夸赞的。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能买到的最早回国的航班在入夜前起飞,上机时,何绮月已经是疲惫不堪。半梦半醒间,她做了一路的噩梦。
梦里无非是树倒猢狲散,倾圮的大厦像天塌了一样朝她砸下来。
无数次从惊惶恐惧里吓醒,何绮月这才恍然察觉,这些年她和父亲和裴学谦的庇护下长大,即便出国十年,也是衣食无忧、应有尽有,不曾历过半点风雨、担过半分重担。
公司的事,家里的事,从上到下她一无所知。
而裴学谦,她的好哥哥,从小到大他对她宠惯无度、予取予求,到头来只是一场温水里的溺杀而已。
她也如他所愿,未经磨难,长成了最依赖他的模样。
他把她捧到云端上,如今,终于要松开手任她坠下、被何家倾圮的高楼埋没到永世不能翻身了吗。
“……”
望着飞机机翼上闪烁的红色夜行灯,浓厚的深蓝色云层覆盖着一切。在那无比短暂的一瞬间里,何绮月忽然希望这座飞机坠落,掀起无数的飞机残骸和灰烬将她的身体与意识全部湮灭。
那样的话,她就可以不用面对落地之后的那一切了。
“解……解……”
笨拙稚嫩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
何绮月有些仓皇地回过脸,看见扎着两只小蝴蝶辫,扒在她座位旁的小女孩。
小女孩举着一只攥得紧紧的小肉手,朝她挥动。
“姐姐,不哭……烫!”
何绮月微怔,抬手摸了下脸庞,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淌到了下巴尖上。
“烫!”
小女孩还努力朝她伸手,只是人小腿短,够不到她。
何绮月完了弯腰,朝小女孩张开手。
一小块彩纸晶莹的糖块,从小女孩手中郑重地放进她掌心。
“吃烫……不疼,解解不哭!”
何绮月怔然地望着掌心的糖块。
“囡囡,你怎么跑来这里了,不能打扰姐姐睡觉的!”年轻女人从前面帘子后的卫生间出来,连忙抱住了小姑娘。
“没有打扰,”何绮月回过神,弯下了眼,“谢谢你的糖。”
“…!”
像是害羞了,小女孩一扭头,躲进妈妈怀里。
目送母女两人回到前面的座位,何绮月慢慢低头,对着晶莹的彩纸望了很久,她拈起糖块,剥开,放入唇间。
甜味在舌尖化开。
她合上眼。
——即便天塌下来,糖也是甜的。
活下去吧。
哪怕是为了生命里不知道何时会出现的那颗糖。
-
飞机落地的第一时间,何绮月就关掉飞行模式,查收了陈姨发来的父亲的住院地址信息——除此之外,新手机里没有别的电话和信息。新的联系方式知道的人少之又少,除了父亲外,也只有家里两三个他最信任的人了。
和噩梦里汹涌扑来的势头相比,这会的手机算得上安静,只要屏蔽掉那些新闻,仿佛都可以当做没有发生任何事。她甚至有点庆幸,在出国前原本的手机和手机卡就都被拿走了。
至于彼时何得霈出于怎样的目的,何绮月也实在没有心力追究。
又确认过一遍医院地址后,何绮月急匆匆穿过晨间的航站楼。
从尚且没多少人的登机口出来时,走在她前面的两个女生忽然互相拉扯在一起,脚步也慢下来。何绮月被迫换了方向,绕开两人,被遮挡的视野随两个女生身影后显现——
何绮月步伐蓦地一顿,慢慢收停。
有些人无论在哪里都是焦点。
剪裁考究的西装外套了件纯黑的长款大衣,显得那人愈发身形清拔,手机被他抵在耳边,从露出半截的腕骨到指节的线条修长而凌厉。银丝眼镜架在清隽挺拔的鼻梁上,反起清冷冷的薄光。
讲电话的人长睫半垂,眼角压着一撇冷淡而拒人千里的弧线。
——把各家晨报财经新闻头版搅得风起云涌的人,此刻却不声不响地,赫然出现在这样一个何绮月始料未及的地方。
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有那样短暂的几秒里,何绮月几乎以为是自己出了幻觉——可如果是因为她太想他了,那此时此地,冒出这个念头都要令她唾弃自己。
“Lune。”
不知道是她站得太久还是某种心有灵犀,裴学谦在某一刻侧过身来,视线在她身上悬停。
他一边朝她抬了下手腕,一边挂断电话,大步走过来。
何绮月想要往后退,跑回廊道、躲进航班里去。
可是不行。
知道一切之后,她已经没资格再逃避了。
“……哥。”曾经那个轻易能脱口的词,如今重逾万斤。直到裴学谦站在她面前,何绮月才无比艰难地将这个字音挤出唇齿。
裴学谦却平静得像没有察觉:“家里的情况,你已经听陈姨说过了吧。”
家?
他和她真的有过一个家吗?
“不要担心,公司里的一切我会处理好。你只需要照顾好自己,”他难察地停顿,“和父亲。”
对着自己的仇人喊出这两个字,一定很困难吧。
而裴学谦这样喊了二十六年。
比起他,她一无所知落到现在这个结果,也算不冤了。
只是既然已经大仇得报,为什么还要装的若无其事,继续为难他自己呢。
何绮月这样想着,却本能地跟上那人的步伐——裴学谦接过她的提包,然后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领她往航站楼外走去。
就好像是他们约好了,他本就该在这里等着给她接机。
裴学谦皱了皱眉:“手怎么这么凉。”她的指尖被他包进手掌。
冻到迟滞的思维重新流动。
何绮月慢了不知道多少拍地想起来——
啊,她忘了。他还不知道,她已经从陈姨的免提电话里,听到了他和父亲交谈的一切。
裴学谦,直到此刻,还在扮演她的好哥哥。
就为了更彻底的报复……么。
何绮月忽然想笑,却又实在没力气弯起唇角。事实上,她连挣扎、反抗、谩骂或者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想去看看父亲如何了。
至于那之后的一切,不论是裴学谦还是公司还是负债或者别的什么,都等到那时候再说吧。
于是何绮月任由裴学谦牵着她,去到航站楼下的停车场,坐进等候已久的轿车后排。
裴学谦同样入座后,司机启动轿车。
裴学谦问:“要不要先回家休息一会儿,你应该很累了。”
“医院。”何绮月望着车窗上,映着的女孩神情麻木,“我要去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向裴学谦。
裴学谦略作沉默后,颔首:“那就去医院吧,我陪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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