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师渺因便与姚朔乘船到对岸。
码头一旁便是遥云客栈,姚朔下了船,杵在原地许久,视线停在正对湖面的那排客房上流连许久。
“怎么了?”师渺因见状也停下脚步。
“无事,只是想起客栈里有个朋友,前些日子有事情拜托我。”
师渺因扭头看了一眼遥云客栈,姚朔近来事情繁多,确实抽不出空来城里,她主动说道:“那你去找她吧,我一人去抓药便好。”
姚朔思索一会,迟迟点头答应,又从腰间拿下自己的玉牌交付给她,说:“我还是有些不放心,你且拿上我的玉牌,城中不会有人为难你。”
谁会没事为难别人?师渺因心里有疑,但还是接下了玉牌,对姚朔言谢。
她来过城中几回,记得药铺的大致位置,与姚朔道别后,便向城门的方向走去。
最大的那间药铺便在往城门的方向走的路上,姚朔目视着师渺因身影扎入人海后,走进了遥云客栈。
遥云客栈的老板没少与姚朔喝酒,虽是凡人,但也算是姚朔半个兄弟,加之机缘阁在前州声望极高,他对姚朔可谓是言听计从。
见姚朔进了客栈,立刻带他去包厢坐下,让伙计摆上酒菜。
“不必铺张,今日没空与你喝酒。”姚朔摆手制止,“你与我说说那人是怎么回事。”
姚朔早就拿了谢客寻的画像给他,拜托他在城中注意。
伙计退下后,老板才开口:“你回来的前几日,他便在这住下了本来住的是人字号客房,没想到过了几日,就换去天字号客房了。”
人字号客房陈设简单,又小又挤,窗子也是对着一旁的楼伍,视野局限,而天字号客房不同,遥云客栈有一小半架在湖面之上,天字号客房的窗都开在这一面,朝窗往去,天明湖的景色一览无余。
目力好的,还能看清机缘阁的雕梁画栋。
谢客寻自然是目力极好的那一位。
“不过他虽然长订了房间,但并不是日日都在此歇息,我问过伙计,他时常好几日都不在客栈落脚,只是偶尔几夜回来住,有时候只是过来待半个时辰就走了。”
姚朔嗤笑一声,看来谢客寻倒也没忘记自己下山是为了什么,他起先还以为谢客寻终日在这客栈里郁郁度日。
但即便如此,也是他不能忍的。
“他这两天都不在客栈,不知道又去哪了。”
“我知晓了。”姚朔的手指划过茶杯边缘,眼眸凝视着杯中晃荡的茶水。
想起方才码头上师渺因的表现,她似乎并不知道她的好师兄就住在遥云客栈。上回他故意激她,也只是说了谢客寻接了前州的征召令。
莫非是自己错怪她了?姚朔蹙眉。
老板打量着他的表情,摸不清这人与姚朔的关系,小心开口:“三少爷,这人是你什么人?”
“我未婚妻的师兄。”
“哟,那也算是你的大舅哥了。”
姚朔瞥他一眼,鼻腔哼出一口气:“他若当真认这身份就好。”
老板不解其意,但看姚朔这表情,似乎与这大舅哥有嫌隙,于是道:“他不愿将师妹嫁与你?”
“何止不愿?”
“那又如何?婚约都定下了,人还能跑了不成,前州都是机缘阁的底盘。再者,以他的身份,又有何立场阻止你与师姑娘这桩姻缘?”
姚朔被他的话哄得开心,笑过后放下茶杯后说道:“走了。”
“对了,过几日我要请个医修来城中,借你天字号客房一用。”
“好,保准给你留一间景色最好的客房。”老板不解他为何不把医修请进阁中,但修者的事情,他也不好过问。
姚朔指尖一丝灵力流出,片刻后,又回到他体内。
师渺因袖口里的那块玉牌被这缕灵力悄悄掠过,姚朔立即知道了他的方位。
她确实在那间药铺里。
若说刚才只是心里的怀疑打消了,这会儿就是愧疚了。
他着实不该那样蛮横地对待师渺因。
她哪知道如何与自己相处,若要责怪,也只能责怪谢客寻这个不知分寸的师兄,害他多心。
姚朔理了理发冠,抚平了衣上褶皱,迈着步子向药铺走去。
......
师渺因昨日就把药方子写好了,顺带还给自己写了祛湿汤剂和解暑汤的方子。
终日挨着湖水,虽是炎夏,但她还是吃不消,湿气入体,总觉得腹中难受。解暑就更不必说了,前州时常热的她怀疑人生,有时候被热得动都不想动。
药铺里的人多,许多都是来抓解暑汤的,伙计就那么几个,一时间忙不过来。
师渺因给伙计递了药方,便站在一旁等待。
昨日与姚朔交代完,她便回到揽月轩,悄悄进入芥子,搬走石头,拿出了最后一张通信符。
她能自如离开机缘阁的时间不多,现在姚朔又对她起疑,神神鬼鬼的,时常揣测二人的关系。她想要把护心丹交到大师兄手上更是难于登天。
师渺因捻着那张符咒,感觉它似乎在发烫。
往日随心使用的通信符,竟成了烫手山芋。
每每想到大师兄,她总不自觉地生出情愫,留恋他的关怀、留恋他的触碰、留恋他的...意乱情迷。
她不能纵容自己荒唐下去,既然决定了嫁给姚朔,便不能再与师兄产生瓜葛。
她想一刀两断,但过去那些深厚情谊,哪是说断就能断的?
师渺因只是想一想,就觉得痛苦,手中的通信符更加灼热。
她定了定神,看向药铺里忙碌的伙计,决定把护心丹先放在他这里保管,再用通信符通知师兄来取。
决计不能与他见面。
她刚下定决心,还没开口,就感到一股熟悉的寒意从身后轻轻抱住她。
师渺因瞬间愣在原地,鼻尖清苦的草药味中,掺入了冷木的清香。
是大师兄身上的气味。
“师妹。”谢客寻轻轻唤她。
他前几日赶去千里迢迢的禹州,斩杀了数只在人间作乱的妖物,一向寒光闪烁的剑刃,竟挂住了妖血,妖血沾染苍茫剑,化入他的心魔,一齐在他心中作乱。
站在血泊中,他怔怔地想,要再看师妹一眼。
于是他连夜赶回了前州,方才进城,想来抓些药材,泡个药浴。
不料那朝思暮想的人,竟就在眼前。
心里的念想再也按捺不住,最终他轻轻叫住了她。
“你...”师渺因不敢回头与他说话,城中许多人都认识姚朔,也知晓她的身份,她若是在这里与谢客寻攀谈,保不齐姚朔什么时候就知道了。
她不能落人口舌,也不能给大师兄找麻烦。
“我去旁边的巷子里等你,你稍等一会儿,悄悄过来找我,我有话对你说。”师渺因细细声道,药铺里人多口杂,别人听不见,但大师兄肯定听得清。
“好。”
师渺因上前问伙计还要多久,对方手上功夫不停,说还需一刻钟,师渺因点头,说自己去外头逛逛,等会来取。
她悄悄钻进了小巷中,这会儿城中百姓正赶早集,巷子里长着一棵柳,夹道又摆了许多杂物,哪会有人留意。
等待师兄的这片刻里,她掐着芥子,进了桃源。
浓烈的乌云已经演变成一场狂风骤雨,师渺因艰难地走去拿出护心丹,浑身焦湿,衣裙头发都黏糊糊地粘在身体上,她缓了缓神,离开了芥子。
大师兄已然站在她面前。
师渺因望着他的脸,不由得开始心颤,又急,又痛。
昔日的大师兄虽然神色淡漠,但永远都是容光焕发的模样,今日一见,却是枯槁憔悴,暮气沉沉。
“师兄...”师渺因情不自禁唤他,她垂下眉目,抿起唇,将到嘴边的关怀咽了下去,递出了手中的护心丹。
她交代了来意:“我查阅典籍,知晓心魔会折损心脉,只得炼制护心丹,交给师兄,旁的...我也无可奈何。”
谢客寻伸手,从她手中接过玉瓶,修长的指节划过她掌心,师渺因立即缩手。
谢客寻神色一滞,默不作声地敛起眼神,轻声言谢。
师渺因亦不敢看他,留下一句师兄保重,便急着绕开他,往药房走。
然而,当她刚转过一个弯,便撞上了人。
师渺因仰头,看清楚来人是谁后,脸上血色尽失,连忙后退几步。
“三公子...”
“来得不巧,倒是打扰你们叙旧了。”姚朔面上挂着笑,说出的话却是语调冰冷,叫人汗毛战栗。
“不...”
姚朔抬脚向她走去,逼得师渺因节节后退。
“我还当自己错怪了你,今日一见,还是我想少了。”
“不是...三公子,你听我说。”师渺因心中慌乱。
一柄长剑横亘在二人中间。
谢客寻从阴影中走出,拦下了逼迫师渺因的姚朔。
“她不是来见我的,只是恰好在此处相遇罢了。”
姚朔扭头看他,一字一句复述道:“恰好在此处相遇。”
“什么事情,要在这人迹罕至的巷子里做?能恰好在此处相遇?”
他转头看向浑身发抖的师渺因:“渺因,你不是来抓药的吗?”
“莫要为难她。”谢客寻竭力控制着自己狂作的心魔,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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