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喵的早晨,从一碗没放糖的燕麦粥开始。
她家不大,简单的小阳楼,但收拾得很干净。
不是她收拾的,她妈有轻微的洁癖,地上连一根头发丝都看不见。
厨房的操作台上擦得锃亮,锅盖反着光,能照出她歪歪扭扭的影子。
苗喵打开冰箱,取出牛奶,倒进杯子里,就着燕麦粥一口一口喝。
没有开灯。
客厅朝北,清晨的光很薄,从纱帘外面渗进来,灰蒙蒙的,像被稀释过。
她父母已经出门了。
她爸天不亮就走了,她妈在她起床前刚走。
两个人时间错开,像故意安排好的。
冰箱上贴着今天的日期和一句“冰箱里有菜,热一下再吃”。
字迹潦草,是她爸写的。
苗喵把便利贴撕下来,折好,放进玄关的小盒子里。
那个盒子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全是差不多的内容。
很多人觉得这样的家很冷清。
但苗喵不这么想。
冷清和安静是两回事。
冷清是没有人,安静是她自己选的。
她喜欢这个时间段的家,像整个世界只剩她一个人,连冰箱的嗡嗡声都清晰可闻。
没有电视声,没有聊天声,没有人在她耳边问“你怎么不说话”。
她可以很自在地沉默,不用向任何人解释沉默的原因。
出门前,苗喵在玄关的镜子前站了几秒。
她没戴眼镜,看镜子里的人模模糊糊的,五官像被水晕开的旧照片。
她重新戴上眼镜,世界又清晰了。
她其实不太喜欢太清晰。
模糊一点,所有人的表情都柔和些,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水。
但眼镜是她自己选的。
就像不说话也是她自己选的。
☆
从家到公交站要走七分钟。
路上会经过一家宠物店。
苗喵每天都走这条路,也每天都会在宠物店前停几秒。
橱窗里总有一两只猫在睡觉,今天那只橘猫摊在垫子上,尾巴一甩一甩。
旁边还多了一只灰白色的短毛猫,趴在一堆毛绒玩具里,不仔细看还以为也是玩具。
苗喵隔着玻璃看了它一会儿。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
灰猫抬起头,眼睛是很浅的蓝色,像两颗掉进雾里的玻璃珠。
她打了今天的第一个喷嚏。
苗喵收回手,把口罩往上拉了拉,继续往车站走。
她早就习惯了。
喜欢一样东西,但不一定要靠近。
靠近了会打喷嚏,会流眼泪,皮肤还会发痒。
不如隔着一层玻璃,这样猫不知道她来过,她也不会因为猫毛而难受。
商店的玻璃门擦得很亮,她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背着书包,扎着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个偶尔停下来看猫的路人。
她挺喜欢这个影子的。安静地站着,什么都不用说,就已经是一种姿态。
公交车上人不多。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机。
耳机里放的什么,她其实也没认真听。
她只是需要一点声音,把脑子里那些过于安静的东西盖住。
但有时候,她连耳机都不戴。车厢里的声音就够了:报站声、刷卡声、中学生的笑闹声、老人咳嗽的声音。
这些声音像一层软壳,把她包在中间,让她可以名正言顺地不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
班级群。
单偲发了三个表情包,下面跟了一串“哈哈哈哈”。
苗喵看了一眼,又放下。
很多人以为她不会在群里说话是因为不会说、不敢说、不知道说什么。
其实都不是。
她只是不想说。
不说话有一种力量,是你开了口就会失去的。
一旦你开始解释,开始附和,开始用表情包填补空白,你就会慢慢依赖那种热闹,然后害怕一个人待着。
她不怕。
她从来都不怕一个人。
她只怕自己为了不一个人,而变成另一个人。
到学校时,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的人。
安子露还没来。
苗喵走到自己的位子上,把书包放好,抽出第一节课要用的课本,然后翻开昨晚没看完的那本书。
她看书很快,但不记页码,只用一根手指卡在书页间,像在等书自己合上。
现在看的是一本很安静的散文集,写一个人在山里住了三年。
她想,住在山里是什么感觉?
每天醒来只有树和鸟,没有人问你今天为什么不说话。
真好。
但她也知道,不一定要去山里才能这样。
“苗喵,今天值日表换了吗?”有人喊她。
她抬头,是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苗喵看了看黑板右下角,说:“没换。”
那女生“哦”了一声,继续和旁边的人聊天。苗喵低下头。
她忽然想,如果自己刚才多说一句,会怎样?
比如“你明天值日”“黑板报那组先扫”。
但她想了想,就发现这些话其实也没人特别想听。
大家只是问一嘴,并不真的需要答案。她可以多解释两句,但那些句子飘出去,也就散了。
不如简短一点。
简短一点,留下的那个“没换”反而清楚。
看吧,不是不会说。
是觉得没必要。
安子露是踩着预备铃进教室的。
头发有点乱,眼镜歪在鼻梁上,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
看见苗喵,她笑了一下:“早啊。”
“早。”
安子露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又补了一句:“你昨晚没睡好?眼睛下面有点青。”
苗喵说:“还行。”
“你每次都还行。”安子露没再问,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她桌上。
橘子味的,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很丑的橘子。
苗喵看了那颗糖一会儿,说:“谢谢。”
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安子露笑了笑,转过身去。
苗喵觉得这样很好。
有些人关心你,但不会逼你回应。
那种关心是轻的,像有人给你递了一颗糖,但不会盯着你吃下去。
她愿意接受这样的好。
因为这样的好不吵。
她把糖放进嘴里。
甜的。
有点太甜了。
上午的课没有特别的事。
第三节下课时,妙佳佳转过来问苗喵,美术社中午开会你去吗?
苗喵说去。
妙佳佳说,那咱俩一块。
苗喵点了点头。
她其实不讨厌和妙佳佳一起走。
妙佳佳话多,但话多的人有一个好处:你不用想怎么接话,她自己会接住自己。
和这样的人走在一起,苗喵可以继续做那个安静的人,不费力气。
中午,美术社的会开得热闹。
社长说,文化祭虽然结束了,但接下来有个市里的学生美术作品展,每个社团可以交三幅。
大家讨论画什么。
有人提议画学校,有人想画风景,有人说画动漫人物容易入选。
苗喵坐在角落,听她们说。
社长忽然把目光投向她:“苗喵,你有什么想法?”
苗喵说:“画人。”
“画谁?”
“班上的人。”
大家安静了一下。社长觉得有意思,让她继续说。
苗喵想了想,说:“不用很像,神态像就行。每个人做自己最常做的事情。”
她没再说下去。
她在脑海里已经看见了画面:安子露趴着补觉,阳光落在她后脑勺上;
单偲在走廊边挥手,嘴巴张得很大;
柳梦莹靠窗看书,眼镜滑到鼻尖;
妙佳佳对镜子摆弄双马尾,睫毛在镜子里眨;
阮朱霞站在谁旁边念通知,一脸“怎么又是我”。
每个人都是他们,又不用真的把脸画出来。
她想画下来。
不是因为他们多重要,而是因为她总在看。
如果看多了,手上就会记住。
画画是她的语言。
它比说话慢,比说话深,也比说话诚实。
下午的体育课,苗喵没下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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