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夜落座,一张古琴横于膝上,双手按在弦上,琴弦未动,昆仑群山先安静下来。
月芜站在他身前七步,右手执剑,剑尖垂向地面。他微微侧首,像在听风——但无风,只有满山屏息。
珩夜拨了第一根弦。
不是曲调的开端,只是一声空弦。那一声从昆仑山巅沉下去,穿透水镜,在水镜之上荡起涟漪,涟漪又生涟漪,层层推远,推过群山间每一面水镜,推到每一座宴仙台,直到满山仙人,同时听见了这一道声音。
月芜的剑动了。
剑尖挑起,像挑开一道极薄的帘幕。弧光很慢、很轻,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银白的残影。
琴声从低处起,不急不躁,春水初涨,河床上漫过一道细流。暮春时节,河水已经不那么冷了,岸边草木葳蕤,野花星星点点。月芜的剑随琴声而行,剑尖拂过之处,好像拂过看不见的水面,团团水波纹在虚空中渐次漾开。
几个人从琴声里走了出来——春天的傍晚,五六个戴着冠的成年人,六七个梳着总角的童子。他们穿着新做好的春衣,在沂水中沐浴,然后登上高高的舞雩台。春风吹拂,拂动山岚缭云,拂动他们的衣袖和发髻。
月芜的剑在此时扬起,剑光如风,他身姿轻盈如鸾鸟,如一道极轻极薄的光,在虚空中旋身、展臂、低掠,白衣翻飞间,像春风里最柔软的那一片云。
风乎舞雩。
咏而归。
琴声渐渐转入清扬——从舞雩台上下来,一路同行,边走边唱。春日的慵懒,春水中沐浴后的爽然,春风吹过的清凉,有同伴在身旁的愉悦,有歌声渐渐消散在暮色中的惆怅。
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样是哪一样,只知道很好,非常好,好到让人想叹一口气却又舍不得叹出来。
月芜的剑也分不清了。剑不再是剑,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手腕翻折间,剑光柔得像一匹缎子;他的身形不再刻意控制,脚步随心而落,踏在看不见的舞雩台上,踏在沂水的浅滩里,踏在暮春柔软的草地上。他的眼睛里映着琴声里的暮色——尽管天上仍是白昼,可他的眼中已有夕照。
弘岘一动不动。
他听不见自己的呼吸了,也听不见身旁红鸾酒盏落案的声音。世界只剩下那把琴和那把剑,只剩下暮春的沂水和舞雩台上的风。他的眼睛是湿的,但他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了,但他顾不上去擦。
珩夜拨动最后一根弦。
原本该是春光明媚。最后一节琴谱,写着春日融融,万物欣然。
但珩夜的指尖转停,轻柔拨过琴弦,将明媚春光揉散,化作和风细雨。细雨落在沂水上,打出一圈圈极细极细的涟漪;细雨落在舞雩台上,将台上的尘土润成深色;细雨落在归途的行人肩头,他们也不躲,依旧边走边唱,只是歌声比方才轻了些,慢了些,更远了一些。
月芜的剑接住了这场雨。剑光密集却轻缓,银刃抖动间水波流转,将他们的歌声带往远方。
剑尖轻颤,收拢,归鞘。
月芜背对着珩夜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弘岘终于把那口含了不知多久的气吐了出去。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舒畅柔软,背脊上不知何时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红鸾以手支颐,闭目陶醉至此刻,才缓缓睁开眼睛,轻“咦”一声。
弘岘转头看他。红鸾歪着头,若有所思地说:“这个曲子……最后那个收尾,是不是改了?”
天喜也点点头,却补充道:“不过改得别有韵味。”
红鸾讶然笑道:“原曲最后是春光明媚,渊侯的收束却是和风细雨。原本是踏歌而回,那歌声却在雨中远去了。”
水镜中,昆仑山巅之上,东华帝君亦是如此笑道。
“你从小就不依谱弹琴。瞧瞧,弹多了自己改的,原谱都给忘了吧?原本最后是春光明媚,如何变成绵绵春雨?”
群山间传来低低的笑声。
珩夜按着琴弦抬起头,不甚在意地笑道:“‘风乎舞雩’——舞雩台本就是求雨的所在。他们求雨,我便送上一场春雨,求仁得仁,有何不对?”
东华帝君摇摇头,笑而不语。
“只是确实,我忘记和月芜说,好在他承接我,不然还真不知怎么办,”珩夜抿唇偏向月芜,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从小就这样弹,习惯了,你——”
他的话没说完。
月芜呆立在那里。
不是寻常的停顿,不是在想下一句话该怎么说。他的整张脸是空白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睫一动不动。珩夜愣了,叫了一声:“月芜?”
月芜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问出一个他明知不可能、却不得不问的问题:“难道这首曲子……原本不是这样吗?”
珩夜愣住了。
西王母轻声笑开,指着珩夜笑骂:“你那是被他骗了!这首曲子从来不是这样!只有这孽障每每都说春光明媚不对,凡人祈愿落空,如何能算完整,于是每每弹错,固执地要下一场春雨。我听了三千年,都是他自行改编。”
月芜没有笑。
珩夜也没有。
他们排演时,时常因距离太近,最后琴息剑停、吻成一团,从没弹奏到最后。
珩夜从未骗他什么,月芜从未听他弹到过最后。
今天是月芜第一次听珩夜完整弹奏这首曲目。
但却不是月芜第一次听这样的琴音、这样一场春雨。
月芜忪怔在那里。
他的视野忽然变得很窄。窄到只剩下琴弦上那一丝未散的颤音。那颤音在他的灵台中散开,散成一条河,散成一片雨,将他带回到很久、很久之前——
他想起自己断断续续弹奏的、从来没有完成的琴音。每一个音都不对,每一个音都像在雾里摸索,他尝试这首曲子的结尾,却弹奏不出那样细密柔软的轻快,弹不出那样漫天纷纷的春雨。
他听过这样的琴音,一模一样的曲谱,在三清境之上,在丰沮玉门。
那人盘膝而坐,琴横膝上,一个宽阔的怀抱,像一个巢穴,让他卧居其中。他很虚弱,很瘦,浑身是太阳真火烧出的伤痕,皮肤焦黑开裂,每一寸都在灼痛。
那个怀抱把他裹住了,像一座山把他护在腹地,又缓缓抬起他下巴,绿叶渡来灵泉。泉水流过喉咙的时候灼痛消解了一些,但还是痛,痛得他蜷起手指,指甲掐进那人的衣袖。
然后那个人弹起琴。
一模一样的曲子。丝弦如雨,从琴弦上纷纷落下,落在他的灼伤上,落在他蜷起的骨节上,落在他闭紧的眼睫上。他听着听着,伤口不那么痛了。
他睁开眼睛,懵懂却含一丝希冀,小心翼翼地问那人:“你是谁?”
月芜站在昆仑山巅之上,站在万众目光之中。他的睫毛终于动了,抬起眼看向珩夜。
“珩夜。”
“嗯?”
“你到底多少岁?”
珩夜看着他,眉心微蹙,眼睫很快地眨了眨,不知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周围仙人的窃窃私语渐渐安静下来。珩夜说:“三千六百岁。怎么了?”
“三千六百岁……”月芜喃喃重复,又问,“你自创的曲谱,绝非他人传授,不是梦中所得,不是拾遗孤本?”
珩夜笑起来:“这样的小事,我为何要骗人?”
月芜攥紧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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