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空气流通,水能流透,根不闷着
柠檬握在手中的那一刻,二更产生了奇特的感受,某种情感一瞬间触发了。通常,人们把这种感受叫做共情。但二更感受到的,是树的主人黄杞强烈的共情能力,她对这个纷繁世界所感受到的各种汹涌情绪。
黄杞,是共情能力很强的人。
从小,她就能敏锐地觉察到家里人的情绪,那些幽微的,藏在家具缝里、地缝里的情绪,成人之间好不容易按捺下来的负面情绪,小孩子应该不懂也觉察不到的情绪,她都能感受到。她甚至知道它们躲在哪里,床背后,厨房老的木桩砧板地下,筷子盒底的水渍。
情绪对她来说,像无线电波一样,没有表征,却可以被接收,哪怕她也不想这样。
黄杞的家庭餐桌上,常年无人说话,然而每一个人内心的不悦,她都可以感受到到。一次,家里吃火锅,父亲用扳手扭动塑料壳已经坏掉的旋钮时,她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愤怒。他因为昨晚母亲没有好好对待奶奶存下的愤怒,足够把眼前一锅热汤直接砸翻。他忍住了,她知道。但她也因此,在某种程度上,被烫伤了。这样的伤,在黄杞的童年中,不计其数。但无人可以倾诉,渐渐地,她伤痕累累,变得沉默寡言。也罢,在家里,原本就是没有什么空间可以说话的。
小小的人,容纳了许多事不关己的忧愁,家庭成员之间隐隐的矛盾与各自的淤堵,她都有所沾染。所谓有限身,千岁忧,就是这样。所以她不是很会笑,很少哈哈大笑,几乎没有由内而外地轻松过。
少女时代,黄杞是朋友之间最好的倾听者,因为她懂。并不是她想懂,而是因为,看透别人的情绪很简单。她并不是主动想看的,然而她和这些情绪似乎连了线一般。当小姐妹们说这个男人好不好看、那个男人是不是对她有意思,如此种种,她总是能用最恰当的温度去倾听,表情温和,不多打听,恰到好处的“嗯”“然后呢”,像一只勤快的蚯蚓,把别人内心的瘀滞与踌躇,都暖化了,流动成一道潺潺小溪。更何况,她沉默寡言,从不嚼舌根,也不会主动和人聊天。这样的人做倾听者,再合适不过了。
和她聊天真舒服啊,她总是能精微地调动这条小溪的流速与流向。小时候的她,也会感受到引水为渠的乐趣。毕竟那时,小姐妹的想法都很单纯简单,无非是小男孩小女孩之间的青梅情愫。
成年后,每个人心思都复杂起来,各怀鬼胎。溪水不再清澈,它们迂腐、混乱,散发出不好的味道。于是,这种高度的共情天赋变成了一种惩罚。她比别人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澄清一天之中吸纳和感受到的种种情绪。如万箭穿心一般,太多和自己无关的情绪都能穿过她,但没有穿透,停留在她身体里,像挂在树杈上的风筝,飞不动了,落成了自己的苦果。
怎么办呢?一度无解。她认命了。
结婚前,她就知道,老公并不爱她。不过这无所谓,她也不爱他。她们像那个年纪的许多人,无非是什么年龄干什么事,从来没有考虑过反击。婚后三个月,老公就不耐烦了。她也知道。于是一年后,她就找了理由,提交了证据,结束了这段婚姻。
其实男人出不出轨,对她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如果在“不许说谎法庭”上,回答“不许说谎法官”的询问,她会如实交代:丈夫的情绪很浑浊,他家人也是。所以她总是处在一种混乱的情绪负担之中,在浑浊的海水里游泳,喘不过气。情绪过载,过不下去了。但这样说,无人能理解。所幸,老公“争气”,婚内出轨多次,见黄杞不吵不闹,他也不避讳。黄杞只需稍微用心,就能找人拍到证据,够用得很。
她有充足正当地理由成为婚姻的受害者。但只有她知道,她逃离的从来不是婚姻,不是一个出轨的丈夫,一个吵吵嚷嚷的家庭,而是自己黑洞一般无底,浑浊凝固的内心。它彷佛是一个塞满了发霉衣物的衣柜,就快要倒塌了。
离婚后,为了清空藏污纳垢的心,她一直在跑。开着车,从北方到南方,尽量往温暖一些的地方跑,毕竟太阳晒着,身子里的血液也会流动得更快一些,排污也会快一些。她一直如此相信。
车开起来,逃离的意识浓烈了,彷佛一辈子收纳过的情绪忽然醒来,都在追击她。受不了的时候,她就停下来,找个酒店去洗个澡。
和前夫在一起的时候,他按照喜欢的温度,把家里的热水器持续固定在45度。而黄杞怕冷,每次要调,都会吵架。后来她觉得麻烦,索性什么都不做了。就这样,黄杞洗了一年多45度水温的澡,夏天还可以,冬季就会冷。
如今,哪怕被坏情绪追击着,她终于能按照自己喜欢的温度洗澡了。真好。
往南走,她知道南方暖和。她想找个流浪汉都冻不死的地方,这样她也冻不死。原本打算去江南,但她怕蟑螂。有人告诉她,云南干燥一些,蟑螂少。她的积蓄不多,算了一下,刚好能到西南,走走转转,找个地方,做点小生意。做下这个决定的那一天,她跑去电影院看了一场喜剧电影。一屋子的陌生人,捧着喷香的爆米花,在同样的笑点哈哈大笑,这种体验对她来说,也像是在排毒。
很神奇地,大概是一路排了些心毒,进入西南后,她不是那么着急了,心也不自觉地放宽了,偶尔会在一地多住几日,过过久违了的日子。离开时,把自己带上就足够了。这里的人们说话的语调,她这个中原人能听得懂。如果人们说话有形状,云贵川渝的话,肯定不是一条线,而是不断地波浪线,每个话音最后都是圆兜兜的,有点撒娇的意味。她挺喜欢,有时候会学着说,一边学,一边笑。
一次,上路之前,她在酒店门口捡到一盆花。三盆塑料盆自吸水的绿萝,叶子有点黄了,但还是活着的。这条街上都是小店,两、三个门面正在装修。绿萝,大概是前一家店里的东西,搬走之后直接丢了。
她想,车上正愁有点单调,便收留了三盆绿萝。
这是一个开始。此后,她越收越多。
因为累了,身体有点吃不消,她在贵州安顺市找了个短租的房子。小区里有不少年轻人,每次路过垃圾桶,开面都有许多塑料外卖餐盒。时不时,还有花。现在城里扔花的人真多啊。有时候是一束花,有时候是带着花盆一起。她把还能活的盆栽捡回来养。那段时间,赶上春节,她捡过最多的就是蝴蝶兰。还有几朵花苞时,就被人丢掉了,其实放几天还能开。再有就是桂花,被浇了太多水,掉了叶子。晒一下,根缓过来后,还能养。她还捡过拖把,是一个拖把样子的蟹爪莲。被捡回来后,养了十几日,它开出了白色的花,拖把头变成了仙女散花。
黄杞怀疑自己是一棵树,是木命,被丢的植物在她手里都能活。家里,渐渐备了一些常用的驱虫药,喷一喷,抹一抹,一些植物就能缓过来。再不济,就求老天爷下一场雨。雨水一救,快不行的花也能活。
从安顺兜兜转转到六盘水时,黄杞遇见了一个在小区里收留植物的老太太。
孔老太的植物收容花房,叫做雪花亭。过去这个凉亭曾经爬满了爬山虎,在某一年,爬山虎太过茂盛,又生了病,小区无奈地进行了清理。亭子的石柱上留下了它过去攀爬过的吸盘,风吹日晒,渐渐变成了刻在柱上的雪花。人们便把这个亭子叫做雪花亭。
黄杞住进这个老小区的时候,一个女孩正在对着一盆垂丝茉莉哭。一边哭,一边很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没有养好你。”据女孩说,最近它一直在落花,怎么都止不住,看起来也不精神了。花看起来也会不精神,仔细养过花的人,打眼一看就知道。一个老太太说,“没关系,你放这里,我来养养她。”她重新换了盆,换了土,给根松了口气。盆地放了几块弧形凸起的瓦片,确保透气漏水。
黄杞记下了这个老太,住进来后,时不时过来聊几句。住进这个院里,黄杞就再没捡过被丢的半死不活的盆栽了。大概,都在被丢之前,被孔老太治好了,或是收留了。过了小半个月,那盆养在雪花亭里的垂丝茉莉,也重新活了过来。女孩大喜,但不敢再把它搬回家,毕竟那是一个见不得日光的北向阳台。就留它在雪花亭里吧,能吹着风,淋着雨,还有老神仙一般的孔老太看护,她总是能妙手回春。
这段日子里,老太太教黄杞很多技巧。“人们都说,爱人如养花,其实,养花如爱人”,孔老太说,“空气流通,水能流透,根不闷着,按着不同植物的喜好,给水,给太阳,就这么简单。”老太太拿着一个葫芦瓢舀满了水,往一株长势很好的幸福树下浇去。几秒钟后,花盆底就就留出了水。幸福树窜得茂盛,像初高中生压不下去的头发,总要昂扬起来。黄杞看着水流,悟出点东西来,应该像养花一样养养自己。让水流出来,哪怕它像一颗子弹,穿过胸膛,就让它打出去,哪怕有点疼。过去也就好了。处理情绪和那些头脑里冗杂的丝线,也如同这样,就好了。
离开院里时,黄杞把自己车里捡了养的花,都托付给孔老太了。其中一株小的金桂,植株不大,亭亭玉立地,正开着花。老太太很是喜欢。老太太执意要送黄杞一盆好养活的花,带着继续上路。那是一盆小小的玉树。这种多肉并不娇贵,她小时候也见过。邻居家的玉树长到了脸盆架子那么高,一问,竟然是女儿问小学同学家掰下来的。女儿自己都忘记了,再想起问时,女儿自己的娃娃都和玉树一般高了。这么好养活,随身带上,也不会有什么负担。她便接下了。
下一站,云南大理。在租金还算便宜的时代,她找了家小院子,开起了民宿。院子本来是一个从从闽南来的姐姐盘下来的。女人在厦门有房,生了孩子,但不结婚,房子孩子都在自己名下。这一年,因要照顾生病的父母,她只能将刚打理好的院子转手。为了吸引客人进院,原主人甚至就在门口搭好了花架子。一半是紫藤,一半是黄木香。打算养几年,养出效果:盛放时,紫黄相接,瀑布丰美,花香浓郁。只可惜,匆忙转让时,她自己是等不到这画面了。
来云南后,黄杞发现,植物在这里,比贵州更好活,甚至比孔老太的雪花亭里更好活。黄杞老家有大树,也种小麦。老家的树会落叶,小麦要在春天播种。人要在规定的时间里做固定的事,才有得活。但云南不是。云南一年四季都开花,种子随便一撒,什么时候撒在哪里,都有机会活。这里的植物,天生有鼓舞人心的天赋。
但不好的是,正因为植物很好活,人们难免会对它们轻视,植物们会被轻易地丢掉。商业街上的小店开了又关,买回来吸甲醛的白掌、绿萝在闭店后被丢在门外。黄杞将它们捡回院子。每盆都状态不太好,有些原本挤在一起的三五株,只有一两株存活。她买了一个很大的低矮鱼缸,所有还能活的白掌和绿萝就养在里面。鱼缸满了,白掌、绿萝们渐渐活了过来。
捡回来的植物中,有许多被丢掉的多肉,因为样子不好看了,形状坏掉了被丢掉。比如街上店面会买钱窜、金枝玉叶这类被商家赋予发财寓意的多肉,但其中有不少是药锦,艳丽的颜色完全是被药催出来的。买回家后,活不长久,很快就被丢了。黄杞把它们处理一下,摘掉打药的部分,放在院里一处小偏房的屋顶瓦片上,老天爷会帮忙养,帮忙浇水。后来它们顺着瓦片的坡度,从高处往下爬,慢慢就变成了屋檐上的多肉雨。有些坠了很久很久,都不掉落。万一枝条哪天掉下来,不怕,再扔上去,天怜小家雀,它会继续长。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人们丢掉植物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对它们没有耐心,只在长得好时喜爱,一旦衰败,植物就成了累赘。自从黄杞开始一路收养植物,她对植物的长势也有了更多宽容和耐心。生虫,叶黄,落花,往往只是一时的低落,适当呵护,耐心等待,它们还能恢复。在这个过程中,她也在养自己。孔老太所言,养花如爱人,所言不虚。面对植物的衰荣,她对自己的人生也有了体悟。捡回来的每一盆植物,落下的旧叶、摘掉的枯枝,就像她身上的多余的不必要的情绪,时常清理就好。它们长出的每一片新叶,对她而言,都是在肯定她对人生新的体悟。枯荣,增减,旁逸斜出,都是常事。只要稳住自身的生命节律,人和植物都能继续好好生长。
开民宿,她定了个规矩。虽然这个规矩会影响店里的生意,但她还是定了:只接待女孩子。
她对人的情绪对敏感了。她直到年轻女孩子单独出来玩的时候,心情最敞亮。没有旅途之中照顾一家人的琐碎事,不会和谁中途吵到分崩离析,也不会因要忍耐把心中小毛刺按下,反复在脑海中反刍。单独旅行的女孩子们多美好啊,带着甜蜜的轻盈的笑容,穿着好看的裙子,走路都带着轻风。她愿意为她们提供一处安全的住所。
但也有例外,孙杭樱进院子的时候,身上很沉。她脸上有忧伤,包里还有带着药,她过得很辛苦,就像......过去那个不懂得放过自己的自己。
她没有犹豫,把女孩叫了进来。她感受到女孩内心阴凉,便找了小院里能暖身的东西,放在她身边,叫她好好休息。下雨,房檐滴水。开始,只是几滴水淅淅沥沥地滑下,渐渐水滴连成线。黄杞很安静地听女孩诉说,时不时把茶桌上凉了的茶倒掉,她想让女孩随时抱起来的任何一刻,手里茶杯都是暖的。而她自己的这杯,也没怎么喝,只是天凉,茶凉得快。于是,黄杞的手就没有停过。一会儿,自己手里的凉茶倒掉,再倒杯新的。一会儿,女孩的凉茶倒掉,再添好热腾腾的。再一会儿,她得起身搬几盆花花草草到屋檐下,让老天爷浇一浇雨水,看着雨水从花盆底流出,流到石砖的细缝里,和落雨一起滋润青苔,她就安心。
出来这一两年,黄杞已经学会对身上那个共情天赋强烈的开关,大多数时间关闭。但对一些偏爱的人,她会短时间内打开那种天赋。这种技艺,她花了些时间慢慢掌握,比如观察自然,看流水流动,跟着太阳的东升西落调整作息,追随天光散步,在清风里静静呼吸和吞吐。那天,她将开关打开,去感受女孩内心的淤堵与诉求。她带着女孩缝补玩偶,翻弄湿土,种下新的花,她没有打听女孩任何的旧事,只是找了点曾经翻新过她内心的小事,试着治愈一下另一个人。开关打开了,就有各种情绪被吸收进来。但黄杞已经懂得,它们只会是一场雨,从天而来,入地而去,只留下一些潮湿,清新的水汽,于心神无碍。该睡觉时,统统会被请出房间,不影响她,干干净净地休息,迎来新的一天。
和女孩的相处很愉快,她走后,又一次回来,还带来了礼物。女孩似乎很喜欢送她好看的茶具。还有一次,女孩带了适合放在院子里的流水摆件。她收留女孩,教她浇花,教她去洱海散步,教她跟着山河日月一起生活,教她接受心浮动,接受情绪起起落落,教她和情绪分居,顾好最单纯的那个自己。
这些处理情绪的方法,是她复杂前半生的磕绊里,磨出来的一颗珍珠。一颗蚌里的珍珠,曾经进了沙子,磨出过血,尝够了痛,最终,吐出来的一颗珍珠。这是她一生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她把它当成一个礼物,送给了这个有缘的小女孩。第一眼见她,她就觉得女孩像从深海里爬来的人,一身海水湿重,心和眼却是纯澈的。她能渐渐好起来,她很欣慰。
女孩刚来的时候,黄杞就一边请她喝茶,一边让她看着自己浇花。女孩又回来时,黄杞教她如何看护院里的花花草草。相处的日子不长,但日日如珍珠,细腻闪亮。她觉得女孩像她浇过水的一盆花。云南人是会带着花出门的。生得不好的花,缺少日照的花,都会被主人带着下楼或者放到天井里,接受老天爷的安抚,包括太阳光和雨水。这些年,日子好了,一到年节,大家喜欢买年宵花。那些家里日光少的人,为了让杜鹃、水仙能在刚好的年节开放,也会带用买菜的小车甚至用婴儿车推着花草出门晒。
女孩最后一次来院里住,又要离开,去昆明读书。就像她养的一盆花,要走了,她很是舍不得。日光晒不到怎么办?不懂自己喝雨水怎么办?水浇多了根烂掉了怎么办?
正巧,她身体出了问题,去昆明的医院处理,她更安心。她自己也要动,不妨,一起动。索性,也去昆明吧!她像女儿,也像姐妹,女人之间的关系很难说,一些深沉的,彼此之间不必言说的疼惜,超越血缘,穿过□□直击灵魂。
黄杞只是可惜,不能把所有植物都带走。起初,这些植物只是种在她的院子里。后来,也种在她的心里,很遗憾,它们不能种在她的未来里。她带着女孩尽了最大努力带走了一些。但扎根了的,比如那门口已经长成了一幅画的紫藤与结香,就留在这里,托付给下一任主人好好照料。
在昆明,黄杞的积蓄刚好能收拾出一家中等规模的花店。早在东捡一盆,西捡一盆的时候,她就有了一个花店的梦。
年轻的时候,她是看不了太多鲜花的,情绪上负担不起,花谢花开,让人感伤。日子过的不舒坦,情绪堆积,每一片轻飘飘的落花到了她这里,都重得像陷入泥沼里的鞋,拔不出来。现在不同了,黄杞活开了。花谢花开总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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