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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第十二课(上):黄杞 和情绪分居

小说:

给孤独展示其才

作者:

梅雪松

分类:

现代言情

01 浪来了,就跟着荡一荡

孙杭樱买了一碗很大的面,摆在面前,比脸还大两圈。这是她常去的一家面馆,周边几家的米线店,就它开得最火红。来自文山的细米线和墨江的红米干,每两天运送一次,汤底也很新鲜。嘴很叼的老人家也在这里松了口,常常来吃。

孙杭樱选的反而是北方的宽鸡蛋面。她平时很少吃面,最常吃的是好消化的红米干。压得又宽又实的宽鸡蛋面,不是她口味上和肠胃上最爱的,但最抗饿,可以帮自己长点力气。这几年,孙杭樱来店里吃过无数次饭,但鸡蛋宽面只点过两次。

一次,是半年前的某一天,送别完黄姐之后。

一次,是今天,她好好首饰了黄姐的店,打算把少量植物出清,待休整后重开。

吃完这碗面,孙杭樱就要和二更相遇了。

和孙杭樱遇见,对二更来说,只是或早或晚的事。

黄姐的花店,杞记,在二更回家时常经过的一条老街。

这是一片老社区,道路总是弯弯曲曲,气氛却生机勃勃的。本地食客养红的凹糟馆子、十几年旧照片挂满墙的小照相馆、卖中药汤锅、泡酒罐子的拐角陶器店、收纳着周围十几栋老楼任何一家偶尔可能需要的螺丝钉、螺丝帽和垫片的五金店,都在这里星点式的散步,长久地开着。偶尔,其间夹杂着一家修脚店或是修表店,都不会让人觉得怪异。毕竟,这就是生活。这里有日常生活犄角旮旯各种需求的答案,别处找不到的,这里会有。

二更最初走到这里,是为了找一家能把衣服改小的裁缝铺。走了两、三个街区,终于在这里找到了一家裁缝铺子。严格来说,这只是一家露天出摊的缝纫机小摊位,小小的缝纫机顶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从容地夹在一家开锁店和一家烟酒回收店中间的小角落里,并不起眼,却很实用,像五金店那些密密麻麻小抽屉里某一颗你恰好需要的螺丝。

附近,还有两三家大小不一的农贸市场。二更有次傍晚七点半左右经过这条街回家。大约是哪家香料店正好在此时进货,整条街都是孜然的味道。一家店平时只卖南瓜和冬瓜两类瓜的店面,门口停着货车,正在卸货。一个大汉站在货车上,用粗壮的双臂和娴熟的技术,一个接一个地往店里抛瓜,店门口也站着一个细瘦的男子,看起来很什么肌肉,竟也能一个接一个地稳稳接住,只是他需要一只蹲着马步,稳住下盘。两人之间冬瓜划过的线条,是二更这几年看过的最有力量感的抛物线。不远处,一家桶装水店的店员们也很有智慧,两、三块长条木板,按照杠杆原理搭好,在晕水桶的货车与仓库之间形成一道跷跷板式的桥梁。运水桶的货车卸货时,水桶先从货车上因重力滚下,顺着跷跷板,一路先下落,最低点后自己上爬,到某个它自己会停的点,店员再推一把,它就能乖乖滚到仓库了。所有的普通人在这条街上,日复一日地生活,匆匆忙忙红红火火,带着诚恳生活的信念,也带着唯手熟尔的巧劲儿。这是很可爱的画面。

给这片社区增加另一种优雅的地方,是杞记所在的一条花市街。

这是昆明市区里的一处中等规模的花市。不同于更知名的亚洲第一鲜切花市场斗南花市,这里的鲜花市场更为日常,少有游客,是专供本地买家的盆栽和鲜切花。是市,也是街。市场里面是近百家盆栽花铺子,外面三、四公里的长街则排布着几十家鲜切花店和花艺店,侧重兜售礼品花束和花艺制品,因此被人们叫成“花市街”。这些花店的名字,大都简洁朴实,很少有刻意吸引眼球的,或那种平日里叫不出口的小说名字。它们更像上世纪70、80后取名常用的名字,诸如张超花店,王勇花店,温馨花店,给人一种很踏实的第一印象。

由于花市街更靠近市中心,鲜花市场有什么流行的吸引年轻买家的新招式,这里总是最新出现。比如,将大红色的红掌喷上马卡龙色系的花艺用漆,让它变成青苹果绿或是浅紫色的一棵心,质就从喜庆变成了文艺。或是用流行的漆扇技艺,对白色、浅色的蝴蝶兰花朵进行挑染,使花朵颜色迷离,更具独特的观赏性。再或者,改变传统的花束包扎形式,增加古风或者卡通等元素。每个店铺外都放着两排三、四层的花架,店主们把自己的作品摆在上面,各显神通。

二更第一次来花市街,恰逢蓝花楹盛开的季节,这里并不是游客们拍照打卡的热门地点,花,不开在游客的相机里,而是掉落在普通花店的花束上,给成品花束增加一点紫色;落在停车的挡风玻璃前,隔着玻璃给车内的小仙女摆件穿了一件裙子;落在遛弯的斗牛犬头上,主人和它都不着急抖落;落在一旁米线店的小桌上,人们头顶着蓝花楹甩碗米线。它也会落在垂垂老矣的老人头顶上,为老人的余生制造一丝意外的美好和生计。花市街的浪漫,不矫情也不小资。

然而突如其来一场雨,二更连忙躲雨。

她找了一家门外有雨蓬的花店。女老板没赶她走,还拉出来个小凳子,让她坐一坐。女人在雨蓬两角下放了两个桶,接雨水。再然后,她把店里自己养的花花草草搬出来,让小雨淋一会儿。中途,雨势变大,在它打伤叶子花朵之前,她又及时地挪了回去。如此折腾了半个小时,雨才渐渐停了。

二更临走时,女人仍弯着腰在收拾花。她留着中短烫发,浅棕色,扎起来,像大熊猫屁股上的小尾巴。二更始终没有看清她的脸,只觉她身材匀称,动作利落。二更道谢时,女人也忙着,只是用很欢快的语气说,下次再来!

她抬头看看店名:杞记。

之后,二更偶尔会来店里买买花。她自己住,家里不热闹,遇到一些清冷的事时就要自己承担,所以她觉得不必再多增一些清冷的小事,比如,很好看的花慢慢凋落。于是,买花总买花期最长的那种,它们通常不是最好看的,都是些生命力顽强的草花。

杞记在这条街的花店里不算小,有两间门面,店摆出来的花束总有些特别。杞老板的花束总是带着一种奇妙的氛围感。具体很难形容,那大概是....和太阳有一点关系的样子。花儿们像带了日出时刻或日落时分的滤镜,植物们本身的颜色向着太阳又跨出了一步之后的色彩。二更也渐渐看清了杞老板的样子。她五十多岁,长相清秀,喜欢穿白色、浅黄色的衣服,麻的、棉的材质,看起来整个人很放松,也让人感到亲切。

今天,杞老板花店看上去有点奇怪,门开着,门前没有摆花束。二更探头往室内看,花架、花器还在,但橱柜、桌椅似乎在进行乾坤大挪移,与平常大不相同。鲜切花并不多,应该没有新进货,只有一个花架上的花瓶里,插着几只成熟了的石榴,比日常食用的大石榴个头小了一半,却更鲜红,应该也是前段日子的进货。鲜花少了,往日常被忽略的盆栽植物就现了身,几十盆大小不一的植物,零零散散地放在一边,状态都不错。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拎着浇水壶从后门走进了店里。她在工作,没看见二更站在前门门口。女孩进屋后一直轻声低语。二更意识到,女孩没跟自己讲话,那是在?女孩在问盆栽植物,“要不要给你浇水?”“今天有没有很渴?”“今天的太阳会不会太晒?”,一边和植物们说话,一边选择性地浇水,时不时,她会躲开一两盆,偶尔还会轻轻用脚逗一逗某一盆花。这个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宽松天蓝色衬衫的女孩,未经任何扮相,此刻也像个魔法主题动画电影里的精灵。而且,很偶然地,二更也被拉拢进了这部电影里。

二更觉得很有趣,她静静地看着女孩。女孩却突然停住了。脚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踩到一颗很小的石头,常被混在混合土里的增加透气性的小石头。女孩被硌到了,后退一步,捡起来,对着那颗乳白色的小石头看了很久,很专注。

一瞬间,结界破了。女孩发觉了二更的存在。

她不是很意外,花店还开着,时不时会有客人进来看看。“鲜切花在出清。您需要吗?有折扣。”

二更觉察到,女孩的眼中彷佛带着感伤。那原本应该是一双细细长长,笑起来像一道温柔的桥的眼睛。“是换老板了吗?”二更问。

“不,黄姐,她走了”,女孩语气很平静,像一片平静的湖泊。

经历过至亲离开的人,认得这种藏着很深的湖泊。二更没再说话。

女孩轻微地抽了一下鼻子,解释道,“家族病,去世了,没有控制住。”然后,她沉默了。

说抱歉有些无力,对一个陌生人强行安慰也不合适,二更没说话,也没有动。她想靠近,又怕太冒昧,索性慢慢挪动了几步,走近了那一排在折扣出清的鲜花。月季、洋桔梗的状态都还不错,只是多开了一个度。买回家后,要早丢一两天。

“盆栽也可以出清”,女孩说。“店会先暂时关闭两三个月,调整后,再重新开放。”

以前在门口路过,总觉得花店里满满当当,原来主人一走,这里会一下子空荡荡,彷佛她带走了一个世界。在空荡之中,一棵柠檬树显得尤其显眼。它很高,大约有一米八了。叶子油亮,花含苞,青色香水柠檬果挂在枝头,不多,三五颗,每一颗都雄赳赳,气昂昂的,炫耀着它已经跨越了光辉的成长历程。二更感受到了,那是被爱意养大才会有的骄傲,每一颗果子都像自信爱笑的孩子。

见二更对柠檬树感兴趣,女孩说,“我第一次见杞老板的时候,她正在给这棵柠檬树浇水。那时,它没有这么高,也就一米六吧。”女孩用手比照起来高度,像在给一个小孩子比身高。“她当时掀起来盖在树上的头纱,给叶子喷水,像给新娘子掀盖头。她从头纱里探出头来时,刚好看见我在看她和柠檬树,不好意思地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小虎牙?像刚才的那颗小石头那样吗?原来如此,女孩是因为这个才愣住的。

那一日的夕阳下,一个女人给披着婚纱的一棵树浇水,画面很美。那颗小虎牙在夕阳的柔光里,像一颗俏皮的星。孙杭樱觉得,那个画面是她这几年看过的最美好的画面。它充满光明,带着香气。不恰当地说,像是谁忽然来了,一下子把攒在她身体里很久的一条黑色的虾线抽掉了,她变得很洁白。

“为什么要给树盖头纱呢?”二更问。

是啊,为什么要给树盖头纱?三年前,在大理洱海边,不算热闹的湿地边,一座民宿小院子里,孙杭樱也是这样问黄杞的。

三年前,洱海边上。

母亲病重去世后,孙杭樱外出散心。她选了洱海边人最少的一块湿地。高铁站旅行社塞给她一张纸质地图,她把当时网上搜能出来的前四、五页提到的位置都划掉,从剩下的几块清净区域里,找了个有派出所在附近的最安全的地方。

杞老板当时是那里一家民宿的老板。她的小院子里常有流浪猫、隔壁人家的猫咪来玩。柠檬树养得好,爱开花,她怕花粉呛到小猫,就给它盖了一个蕾丝的盖头,那种妈妈们会盖空调、盖冰箱的蕾丝薄纱。柠檬树是爱渴水的,两、三天就要交一次,叶子上最好也喷喷水。每次喷水的时候,她就掀开头纱,还要夸一夸柠檬树,“你长得很好看”“又长新叶子了”。

孙杭樱走进那个小院子,是因为一股栀子花香。

那是一个夏天,天很凉爽。一连几天,只在下午,下一点点雨。点卯似的,来了就走。按理说,这样的天气不冷不热,是很舒适的。但孙杭樱很怕冷,稍微一点雨就要把自己裹起来。她衣服穿得少,赶着那一点点雨,走进了小院子里。

黄杞正在院子里忙,见有来人,她起身的动作有点慢,像猫咪转头,黄杞看她,看得有些仔细,但不是敌意的打量,而是一只动物睁大眼去看一个她觉得还不错的新人类。孙杭樱有些不好意思,脚步也停下了。

黄杞喊她进来喝茶。热茶,此外,黄杞还拿了一个小小的暖水袋,一个小小的鸟笼样子的取暖器。这是夏天,黄杞也没多问什么,就准备好了这些。她说,“觉得你凉。”

并不十分冷的天气里,孙杭樱不知道一个人要如何从另一个人的脸上身上看出来凉。她那时一定很狼狈。但她听了,有一点暖。

那天,她是这间三层楼小院为数不多的客人之一。她抱着一杯热姜茶坐在门檐下,坐了一下午,背包都没有拿进去。

院子里有很多植物,那天下午的雨,也巧,下得比往日更大,更久。雨水先从高大的香樟上,落到海芋,再是龟背竹,再是栀子花、常春藤、波士顿蕨和凤尾蕨。雨水把所有植物的叶子擦得更亮,栀子又给所有的叶子渡上了一层被雨萃取后的清香。

安顿好女孩后,黄杞又回院子里翻土。院里新买了一些花,虎皮兰,蓝雪花,她打算种在院子角落里。雨下着,土表湿润,这时候种下刚好。在手中热茶、身边小鸟笼带来的多股暖意中,孙杭樱看黄杞挖坑、翻土、填满,她不禁在脑海中把伤心事也翻出来,又挖个坑,再埋掉。黄杞反复了多少次,她就在心中反复了多少次。悲伤,一次次地得到了安抚。

休息时,黄杞过来喝茶,孙杭樱掏出来包里的药,是一些肠胃药、舒缓焦虑的药,以及医生开的少量安眠药物。那段时间,她的状态很差,连日的失眠加重了焦虑情绪,并导致了肠胃问题,时常止不住呕吐,她因此去看了精神科医生。孙杭樱拿出来药盒,想告诉黄杞,她不会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只是得按时吃药,调理身体状态。她可能看起来状态有些差,但已经是正常可控的范围了,偶发看起来很呆滞,也没什么。她甚至下一步都要翻包找出来病历。她不想给这个好心的店主添麻烦,如果对方赶她,她会乖乖低走,打个车去古城人多的地方找家酒店。

黄杞拿着药盒仔细看了一眼,只说,“你看,这个药盒的包装是蓝天白云。我们这里真有这样的天空,等待会儿云散一散,你就能看见了。明天,我带去出去看,更美。”

孙杭樱从没想过会有人这么“解读”药盒。她一时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你睡眠不太好啊?”黄杞询问的语气依旧很平和,“我呢,过去也是,我有一些办法,你试一试。”

黄杞说,自己属蛇。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想象自己是一条蛇,游到岸边树林去晒月亮,不问世事,在月光下温柔蜷缩着。或者,变猫,像院子里的流浪猫在花架下睡觉,用脚丫子一上一下地打拍子。猫做这个动作时有秘诀,秘诀就是 - - 没有任何规律,放弃人类的节奏感。她也这样,不考虑人的任何事情。天热时,猫在紫藤花架下翻肚皮,四脚朝天睡,她也学着办。总之,想变什么动物都可以,重要的是,把做人的苦恼在晚上收一收,锁起来,不去想。把那些悬而未决、无法自控的事放一放,也放过自己,先保证每天都能睡个好觉。

黄杞说,大多数动物都比人类更会睡觉,所以变成动物的人,更容易入眠。人的烦恼恰恰来自于太会做人了,做个左右逢源的人、有钱人、成熟的人、被人喜欢的人。这当然好,但也会带来烦恼,于是大家需要走神。失眠、无助、迷茫、寂寞时,做人难过,做棵树或做个小狗,就好受多了。

黄杞说这些的时候,就坐在孙杭樱身边,在缝一只坏掉的玩偶。那是上次来住客人带来的玩具,一只被同行的大金毛咬坏了的玩具,已经开了线。大金毛走了,主人留下玩具,没有带走。黄杞舍不得丢,用小苏打和消毒剂洗干净,缝一缝,还是一只很可爱的小兔子。可以拿给院子里的猫咪玩。孙杭樱在旁边看她缝缝补补,感觉玩偶又活了,她也在“活着”,具体的活着。活着,在一针一线之间,在缝缝补补之间,是一个很具体的动词。

“人啊,不开心、开心,都是情绪,你得习惯,迎来送往。你要学着,不和它们一起住,尤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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