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愈近了，越来越低，原先的晴空早已乌云蔽日。
寒风穿过院落的篱笆围墙，像是瞅准了方向，忽然间，小屋顶部的几根茅草被风卷上云霄，起起落落，眨眼间便不见了踪迹。
年久失修的窗扇“咯吱”作响，似乎要将屋中的最后一丝暖意吹去。
宋将军朝越持听厉声道：“好一个越家女郎，好一个水性杨花，竟敢背弃婚盟，另寻高枝。”
越持听退后一步，不作回答，嘴角却勾起冷笑。
宴怅微微皱眉，不耐烦地将剑锋拨了拨，身后的侍从适时递来一个竹筒，宴怅接过并未打开，而是目光转向宋仿，道：“宋将军是想先杀了我？再将她带走，好给你的主子交差吗？”
宋将军面带怒色，嘴唇微微翕动，片刻后他终于收回了剑，拱手道：“宴公子，误有冒犯，望乞恕罪。”
说罢，伴随着嗡鸣声，他身后的士兵齐刷刷收剑。
宴怅抬手回应，腰间的佩玉脆响，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宋将军夸张了，不过是玩笑而已。不过，如今越女郎可算不得是越家嫡女了，婚盟算不得数，名不正言不顺，告诉你家主子，咱们各退一步，宴憬依旧去娶他的越家嫡女。”
“宴公子，这……”宋将军浓黑的眉毛紧皱。
“我已告知祖父，择日完婚。”雪花飘落，天色逐渐黯淡，宴怅不欲同他纠缠，道：“大昭已发兵，不日便可到达此处，将军若是再纠缠，怕是连过江的船都没了。”
宋将军面色一变，他意识到了时间的紧迫，看着漫天的飞雪，他终于松了口，后撤一步，抱拳离去，身后铁甲声阵阵，伴随着铿锵的脚步声，一行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树林中。
*
柴火塞入火炉，屋内逐渐回暖。
曲忧跪坐在几案边，将小鼎置于案上，用曲柄勺将茶水舀入陶杯，随后递给二人。
越持听立即摆手婉拒，她看着小鼎内加入的葱姜，借着咳嗽遮住了自己抽搐的嘴角。虽然在这个世界已经待了十七载，但她仍旧喝不惯这种茶水，这里的茶水并不像后世那般清澈透亮，这时的人为遮住茶叶的苦涩，煮茶时会添加各种香料，或是调味品。
越家乃世家大族，长辈最喜爱一些附庸风雅之物，府内常年栽种着各种花。这就方便了越持听，她在越家时，时常采摘花瓣，和茶叶混合晾晒作为花茶替代“香料茶”来招待客人，若是喝起来还有几分苦涩，再将饴糖化入其中，其间滋味远超“香料茶”，越家的几位姐妹对此也赞不绝口，时常从她这里顺上一罐。
临行前，她倒是将余下的花茶都塞入了自己的嫁妆，连同房内的各种家具，一并带走，就连生母给儿时的她做的衣衫也没留下。若非阿婵阻拦，她非得把地上的石砖也扒下几块。
毕竟对于前世生活在现代的人来说，她的周围全是古董，是白花花的银子。
而此行，便是她与生活十七载的小院作别，越持听离开的那天，天空飘起小雪，这是她第一次离开越家所在的宁安郡，看着宁安郡城墙上的牌匾，她心绪复杂，既有为远离继母与嫡姐算计的喜悦，也有对前路的茫然……
天光逐渐黯淡，烛台上的蜡烛闪烁着明亮的光。
越持听的思绪渐渐回笼，目光凝聚到案几上。
“越女郎，我已按照约定告知祖父。”宴怅朝她递过手中的竹筒，烛光下他面容如玉。
越持听的视线落在竹筒上，伸手接过，纸条上的话有些出人意料的简短：孙宴怅择日将娶越持听。
下面的回应则是朱笔写的：悦。
越持听，“……”她有些震惊，指尖在边角摩挲，试图将纸条展的更开，力求看到完整的叙述。
但显然，这就是祖孙二人仅有的交谈。
越持听欲言又止，但终究是默不作声地将纸条递回，神情几度变化却又恢复平静。
这也从侧面反映了一个事实——宴憬派人杀她属于自作主张，而宴施或许知道，但并未阻拦。
她倏然抬头，紧盯着宴怅的面容，道：“宋将军是谁的人？”
宴怅微微诧异，眼角微扬，“我以为你不会问？”
“肃州是我的来时路，而汀州是我未来要待的地方，为何不问？”
宴怅嘴角微挑，浮现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他温声道：“宋仿是平西将军宴清的手下，从的是宴清的令，而非宴憬的。”
越持听瞬间了然，怪不得宋仿没对她下死手，应是宴清还在犹豫。
“不过，之后就不一定了。”宴怅面上快速地闪过戏谑，却立即消失不见，如同错觉。
越持听思绪百转，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示意宴怅继续。
“毕竟，我的这位叔父若是知晓花落旁人，最是会做出辣手摧花的举动的。”说着，宴怅的眼中划过一丝冷意。
越持听的心头一凉。
她自问没有得罪过任何人，他们却对自己紧追不放。
院子中的雪层层堆叠，伴随着寒风前仆后继地扑向紧闭的门，并从缝隙中钻入。
宴怅身边的几名侍从回到了侧房，于娘子也被带去了其他房间，此刻外间一片静谧，只余风雪声。
曲忧依旧打着哈欠窝在蒲团上，面前炉火正旺。
越持听眼睁睁地看着宴怅面不改色地喝下加满料的“茶水”，心生佩服。
“宋仿——那位宋将军会离开吗？”越持听喃喃问询，实则已经有了答案。
宴怅理了理大氅，缓声道：“不过，大昭的大军逼近，届时他不离也得离。”
“我们何时动身。”一旦大军压境，这场战争无休止地打起来，他们也很难逃脱。说着，越持听的心底涌上了急迫感。
宴怅沉思片刻，道：“明早你就出发，我会派人护送你回东汀郡。”
“你呢？”
“我还有事要办，后续会追上来。”宴怅忽而站起身，如玉的面容在火光的映衬下添了几分意味不明，身上的佩环声掩在衣袖下发出脆鸣。
越持听抬头看着他，似乎窥见了些许掩在温和表象下的肃杀。
夜色晦暗，烛台放在窗前，快要燃尽的蜡烛摇摇欲坠，火光在烛台上跳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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