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乾殿内寂然无声。
博山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携着淡淡的沉香，慢悠悠漫过整座大殿。两侧宫人垂首肃立，今日陛下心情很好，殿内当值的宫人，心底都悄悄松了口气。
杨芳捧着一纸信笺，恭恭敬敬呈上：“陛下，流民帅那边传来的消息。”
慕容闵之方才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章之中，闻言才抬头。他接过信笺匆匆览过，眼底笑意渐浓，终是溢出一声真切的笑声。
杨芳伺候多年，最是懂他心思，当即侧身递了个眼色。殿内宫人尽数轻步退下，殿门合拢，隔绝了外头所有动静。
“果然不出朕所料，”慕容闵之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轻松，“桓砚果然是去找了柯崇道。”
“陛下，柯将军是我们要争取的人，他与桓砚碰面，于我方而言并非好事。”杨芳满心不解，慕容闵之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慕容闵之眉梢轻挑，笑意藏着深沉算计：“怎么不是好事？柯崇道与桓家牵扯再起，最坐不住、最头疼的，是许家。”
“陛下，我们要不要招来宋将军商议一下？”杨芳总觉得这事还是知会宋将军一声。
慕容闵之并不介意杨芳在此出谋划策，他稍作沉吟，便点了点头说道：“宋将军？他的看法应当和朕一致，不过朕还有别的事要向他问询，宣他进来。”
不多时，宋文允入殿见驾。
宋文允见慕容闵之神色和煦，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下。只是心底的疑虑依旧盘旋不散，前些时日儿子说陛下似是有意纵容宋青珩结交前朝势力，他实在是想不清陛下究竟想要做什么。
“宋将军来了。”慕容闵之抬手示意杨芳将信笺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随性，“原本还想着让你尽早回江州驻防，如今看来，你的归期怕是要再延后几日了。”
宋文允早已习惯陛下临时改派行程，心中并无诧异。可待他看完信上内容，方才凝重的神色，竟也悄然舒展。
“桓家竟真的拿出两箱黄金，笼络柯将军？”宋文允低声感慨，心底满是震动。
这桓家好大的手笔，之前在豫州赈灾就已经拿出了大笔银钱，到头来别说回本，就连在豫州的利益都被许安世的人占了，如今竟还能许诺柯将军供养流民军。这财力底蕴实在骇人。
慕容闵之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同情：“养一支流民军，日日粮草军械，皆是耗钱的无底洞。柯崇道无朝廷补给，一切只能自筹，也是实属不易。”
他想起自己羽林卫的开销，最是能共情柯崇道的抉择，乱世之中，钱粮底气，才是立身根本。
“柯将军同许安世势同水火，绝无和解可能，他选择同桓家联手也在意料之中。”宋文允语气平静，只是感慨，“只是这一日，来得比预想中早了些。”
“不早了，甚至还晚了些。”慕容闵之似乎预见到了未来朝堂上许、桓两家的争端，世家消耗的越快，对他越好。
“许安世占了桓家在豫州的利益，桓家岂会忍气吞声？柯崇道得了桓家的钱粮，便有了与许家叫板的底气；而许家若想动柯崇道，对许家而言就是伤筋动骨。这两头猛兽咬起来，才够热闹。”
宋文允自然乐见世家内耗，却也略有遗憾：“可惜，郗家没有动静。”
提及郗宴之，慕容闵之当即一声冷哼，语气带着几分讥讽：“要不怎么说他郗宴之是老狐狸呢。如今许、桓斗得正凶，他自然要坐山观虎斗，待两败俱伤之际，再出来收拾残局，坐收渔利。”
“郗家此前被夺去财政大权，也算是伤到了。”虽不愿承认，但宋文允还是得说，他们即便受伤，也只是皮外伤。
慕容闵之闻言忽而转了话头，语气随意温和：“说起来，郗家近日可有为难宋家？孙道易那边，是否还受旁人掣肘欺压？”
宋文允当即躬身谢恩：“臣代小婿多谢陛下体恤。此前陛下为他出头震慑众人，郗家已收敛许多，不敢再明目张胆刁难。”
“看来他们只是不敢在明面上动手了。”慕容闵之看得透彻，随即笑意温和，“新人好用吗？”
“感谢陛下推举的人选，裴元清已然能协助小婿处理少府诸多公务，沉稳可靠。”宋文允实在是摸不清这位陛下的脾气，居然还要问这两人，“战明霄，臣也依陛下旨意，安排他入廷尉担任主簿。”
“哈哈哈哈，”慕容闵之朗声大笑，纠正了宋文允的说法：“这可不是朕举荐的，是你的女儿看上的，好好待他们。”
“是。”宋文允连忙躬身应声，心底愈发惶恐。
…………
与此同时，少府官署。
裴元清入职已有数日，始终满心疑惑。他反复揣摩，依旧想不通宋文允为何会提拔自己与战明霄，将他们从底层泥潭中捞拔出来。
他比谁都清楚，许家权倾朝野，与许家结怨，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宋家这般提携，实在太过反常。
这几日他跟孙道易身侧，潜心熟悉少府公务、摸清官署人事脉络。外界皆传少府早已被宋文允牢牢掌控，是宋家的囊中之物。可观察下来，裴元清才发觉，其中局势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纷乱。
少府看似所有官员任免皆要经过层层考核，但最终通过考核者，大都是世家举荐出来的人。这些人里哪怕有出身寒门的，终究是受世家供养，本心还是偏向世家一方。
剩下一部分，则是本身就有才学的世家子弟，他们这些人入少府，并非为了做事，而是为了镀金，为了在履历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好为日后外放或升迁铺路。
他们行事圆滑，深谙官场潜规则，连对孙道易这位主事，连表面上的恭敬都做不到。
裴元清静静旁观，看得一清二楚。孙道易看似手握职权，实则处处受制。每日处理公务，大半精力都耗费在平衡各方派系势力，调和人际矛盾之上，真正用来处理政务，整顿官署的心力所剩无几。
世家子弟递交的文书，要么辞藻华丽、空洞无物，全无实操价值；要么暗藏机锋、句句陷阱，稍有不慎，便会被推诿追责、沦为派系争斗的牺牲品。
裴元清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宋文允身居高位，定然早已看透少府这般积弊，为何偏偏要破格安插自己这个毫无根基、还曾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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