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清的家世虽远不及顶尖的许家,可他本人勤勉上进、气度斐然,来到建邺后,参加了多场雅集,在一众士子中声名不俗。他性情温润谦和,待人有礼,在士子圈子里人缘极好。
此刻他主动上前致歉周旋,话语委婉妥帖,既给足了满座世家子弟下台的余地,又不动声色护住了挚友战明霄。
一众世家子弟你看我,我看你,一时哑然,再难继续发难。
若是此刻仍旧不依不饶,揪着出身身份刁难一个寒门子弟,反倒落了下乘,显得他们仗势欺人,还要被扣上容不得寒门才俊的名声,得不偿失。
方才带头发难的年长士子脸色稍缓,终究是碍于颜面,冷哼一声松了口:“既然是裴郎君的挚友,今日此事作罢。只是山野布衣,终究眼界粗浅,往后切记谨言慎行,莫要再当众妄议风雅大道。”
裴元清依旧笑意温和,抬手拱手道谢,姿态从容得体,消解了这场针对战明霄的围堵危机。
风波暂歇,亭中再度恢复闲谈之声,只是气氛早已不复先前松弛,多了几分沉闷。
战明霄立在原地,脊背依旧挺直,心底却翻涌着刺骨的寒凉与无力。
裴元清望着挚友苍白难看的脸色,心中暗叹。他太了解战明霄,此人从来不会因一时折辱而愤懑难堪,真正让他痛心的,是这世道根深蒂固的不公与偏颇。
他上前半步,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劝慰:“子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暂且忍一时之气,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战明霄抬眼,望向锦衣玉食、空谈度日的世家子弟,又想起沿途所见流离失所、困苦求生的百姓,心头百感交集。满腔不甘与万般无奈尽数压在胸腔里,沉甸甸堵得人喘不过气。
他缓缓垂下眼眸,敛去眼底翻涌的汹涌情绪,声音低沉沙哑:“我知道了。”
不远处,慕容闵之将这全程变故尽收眼底。
他负手立在人群后侧,眸光晦暗,看着裴元清三言两语便四两拨千斤,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弧,低声与宋青珩说:“这个裴元清,倒是个通透的聪明人。”
宋青珩一直暗暗为那布衣郎君捏着一把冷汗,此刻见风波落幕,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轻声附和:“是啊,亏得他出面周旋打圆场,不然那位郎君,今日怕是要吃尽苦头。”
可慕容闵之却并未全然认同,他负手转身,眼底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玩味:“吃苦?未必。”
“今日这一场当众对峙,这布衣郎君的名号,很快就要传遍整个建邺。”他眸光微沉,淡淡道,“有些时候,当众得罪世家权贵,未必是一桩坏事。”
宋青珩微微一怔,心中反复咀嚼着他这番话。她看向那个依旧脊背挺直的布衣身影,心头莫名生出几分复杂的感触。
他坚守正道,凭理辩驳、凭心立论,字字坦荡,可到头来,却换不来半分公道。这世间从来不论对错是非,只论门第高低、家世尊卑。
这般傲骨铮铮,心怀苍生的人,会愿意站上她这条风雨飘摇,前路未知的船吗?宋青珩望着战明霄的背影,眼底染上了三分复杂与犹疑。
“舅舅,舅母。”
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宋青珩跟着慕容闵之转身,便看见兄长宋其仁陪着长乐王,一身素色便装,混在人群之中,并不起眼。
宋其仁对着二人微微躬身行礼,目光严谨地扫过四周,全程未曾分给宋青珩半个眼神,警惕之色尽显。
“看了这半日,有何感想?”慕容闵之看向身侧不过十四五岁的长乐王。
长乐王年少却沉稳,半点不见怯场,他扫视着亭内一众显贵,缓缓开口:“果然是当朝第一世家,这般场面的清谈会,其他世家怕是难以企及。”
“你说得对,许家不愧是我朝第一大世家,前人也比之不过。”
慕容闵之的目光遥遥落向许临川的方向,周身骤然弥散出一股迫人的强大气场,周遭路过的宾客纷纷侧目,无人知晓这位神秘男子的身份。
众人只听清了他夸赞许家的话语。世人皆知,许家在许安世的经营下,短短十数年便急速崛起,权势财力暴涨,锋芒震慑朝野。
可无人敢深究,这满目的锦绣繁华,代价是底层百姓的血泪与辛酸。
慕容闵之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声音不高,穿透周遭的喧闹:“许家之盛,盛在兼并良田,盛在压榨民脂民膏。这阡陌相连的万顷沃土,哪一寸不是从贫苦百姓手中硬生生夺来的?”
宋其仁闻言,眉头微蹙,目光扫过远处那些衣着光鲜,神情倨傲的世家子弟,心中五味杂陈。他虽出身宋家,却也知晓民间疾苦。此刻听闻慕容闵之这般直言不讳的话,心中满是震撼,又压着几分沉重。
长乐王见慕容闵之神色肃穆冷峻,也不敢再随意插话,只默默跟着宋其仁观察周遭众人神色,见无人察觉异样,才悄悄松了口气。
而台上中的许临川,似是捕捉到了这边凛冽的目光,微微侧首。
两人视线于半空骤然相撞,无形的张力瞬间蔓延开来,周遭的空气仿佛都骤然凝固,隐隐有锋芒对峙。
许临川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警惕,转瞬便恢复了从容平静。他抬手举杯,淡然向四周示意,一派风雅世家公子模样,仿佛方才的暗流对峙从未发生。
宋青珩连忙上前半步,凑近慕容闵之耳畔,压低声音急劝:“陛下我们是不是太高调了?”都说是微服私访了,这样的话就别在许家的地盘上说了,若是被人深究,就不好了。
慕容闵之听见她藏不住的担忧,竟是难得真心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慵懒随性:“怎么?在担心我?”
“方才那番话,私下议论者数不胜数,不足为惧。倒是你方才那声‘陛下’,才是真正惹眼的祸端。”
宋青珩抿起嘴巴,表示自己知道了,默默后退一步,安分站定,不再干预。
这一退,她恰好站到了宋其仁身侧,轻声问道:“兄长,是陛下让你过来的?”
“陛下命我陪同长乐王来此。”宋其仁看穿了她的未尽之语,侧首看着她,眼底带着浅淡笑意,“父亲与孙道易也来了,只是刻意改了装束,混迹人群之中,你未曾认出罢了。”
宋青珩微微一怔,指着自己,满心疑惑:“那,我为什么要过来?”
宋其仁像是听到笑话似的,看着自己妹妹无奈地小声说:“你是陛下的修容,你来这里为什么要问我?”
呵呵,宋青珩心底满是无奈。若是能知晓缘由,她又何必来问旁人。果然慕容闵之就是个心性不定的人,果然君心难测。
“说吧。”宋其仁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一眼便知她心中藏事,主动开口示意。
“说什么?”宋青珩一时怔神。
“不说便罢。”宋其仁故作转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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