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这话被慕容闵之听到了。
她心虚地缓缓抬眼,直直撞进慕容闵之似笑非笑的眼中。那笑意浮于表层,她下意识缩了缩脖颈,生出几分局促。
宋青珩心中很是慌乱,她方才已经压低了声音,没想到他还是听到了。
她扯出一抹僵硬又乖巧的浅笑,试图蒙混过关:“臣……妾身是说,朝野这般风气,委实不妥。”
这番搪塞的话漏洞百出,显然慕容闵之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只是今日他们微服私访,他只能忍着,没有当场发作,清冷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戏谑:“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我的妻子,我死了,你就是孤苦无依的寡妇了。”
“妻子”二字入耳,宋青珩心头猛地一跳,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分明只是一介妃嫔,他却偏偏用了这样一个逾矩的称呼,这是威胁,赤果果的威胁。
宋青珩不敢辩驳,只能压下心底的忐忑,连忙软声劝慰:“快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此番局势大好,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慕容闵之眸光沉沉,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没有再接话,只从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听不出喜怒。
…………
僻静的角落中,一道素布长衫的身影静静地站着。
战明霄出身寒门,无家世无倚仗,今日能踏入这场顶级世家雅集,全靠挚友裴元清的请柬。
他也是第一次参加世家的清谈会,此刻的他浑身都透着拘谨,面色泛白,额角布满细密冷汗。
身侧的裴元清与他截然相反,他身姿从容,气度平和。二人此番结伴前来,因处世理念相合,心怀同种抱负,早已引为知己。
裴元清敏锐察觉到周遭投来的几道轻蔑冷眼,不动声色侧身半步,替战明霄挡住那些尖锐视线,压低声音温声宽慰:“子安不要紧张。许刺史向来爱才,从不拘泥门第出身。你的才学,定然能入他的眼。”
战明霄语气带着勉强与挣扎:“我们当真要依靠许家的举荐,踏入仕途吗?”
他来建邺这一路,见过了太多乱象,许家看似是清流名门,实则和其他世家没有任何区别。族中子弟在外横行霸道、肆意妄为,却极少受到律法惩处,这种情况早已是常态。
裴元清闻言轻叹了一声,嘴上故作硬气:“你倒是好大的不情愿,可许家的举荐,未必轮得到你我。”
话虽如此,他心底又何尝不是万般抵触。
裴元清家境尚可,家中田产商铺足以让他一生衣食无忧。可他年少游历四方,亲眼见底层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受尽苦楚,内心深受震动。
一边是世家豪门良田阡陌,奢靡无度,肆意兼并百姓土地;一边是黎民苍生无立锥之地,求生无门。这般悬殊世道,深深刻在他的脑海中。
“可除了这般,我们又能如何?”裴元清声音压得更低,满是无奈,“寒门无靠山,平民入仕,唯有乡官举荐。可天下寒门士子数不胜数,名额寥寥无几,我们只能寄望于世家提携。”
“可我们一路行来,亲眼所见民生疾苦,本是想入朝之后,为百姓谋一条生路……”战明霄话说一半,便戛然而止。
余下的话,裴元清全然懂。
可到头来竟然依靠压榨百姓的世家,即便是入朝为官,也不见得就能为百姓谋取福利。
战明霄自小长于乡野,见惯了人间百态。荒年之时,百姓卖儿鬻女、饿殍遍野;权贵之家奢靡挥霍、良田万顷;地方官吏徇私枉法、鱼肉乡民。
裴元清察觉到他周身紧绷的气场,微微侧身,轻扯他的衣袖,低声提醒:“慎言,此地皆是世家权贵,不可鲁莽。”
可满腔赤诚与悲悯堵在胸口,早已让战明霄按捺不住。
他十年寒窗,所求从不是庙堂富贵,而是入世济民,匡正世道。若读书只为空谈玄理,冷眼旁观众生疾苦,那他这十年苦读、一腔热血,才是世间最可笑之事!
下一瞬,战明霄上前半步。一身朴素布衣,洗得发白,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风骨凛然。
“诸位郎君的高论,在下不敢苟同。”清亮又坚定的嗓音响彻全场。
喧闹的现场瞬间一静。
满座锦衣权贵纷纷侧目,目光齐刷刷落在这名陌生布衣郎君身上,眼底盛满审视,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与鄙夷。
一名锦衣公子眉梢轻挑,语气带着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傲慢与戏谑:“今日雅集清谈,在座皆是名门雅士,何等风雅。何处冒出来的布衣庶子,也敢在此妄议高论?”
周遭响起几声轻笑。
战明霄未曾退缩半步,目光坦荡,扫过满座士子,字字铿锵:“诸位身居高位、坐享厚禄,受家国滋养、被万民供奉。本该履职尽责、安抚苍生,却终日空谈玄虚、标榜超脱风雅。”
“可诸位睁眼看看,如今世道百姓困顿流离。空洞玄理,虚无清谈,救不了疾苦万民,更扶不起倾颓世道!”
“为官在世,从不是避世逍遥。食君之禄,便要担君之忧,守世之责;掌民之权,便要体恤疾苦,庇护苍生。所谓修身悟道,若只是用来规避世事,漠视人间苦难,便只是最无用的空谈虚论!”
他的肺腑之言说得坦荡凌厉,不仅震住了亭中众人,也传入了不远处隐藏在人群中的慕容闵之与宋青珩的耳中。
慕容闵之眸光深邃地望向那个布衣身影,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分不清是赞许,还是冷嘲。
宋青珩站在他身侧,听见战明霄那番字字铿锵的言论,心头微微一震。
她从未想过,一个出身低微,无依无靠的寒门子弟,有如此胆量,敢在满座世家权贵面前,撕破这层虚假风雅。她抬眼看向身侧的慕容闵之,压着声音低声感慨:“这人胆子倒是大。”
慕容闵之淡淡斜睨她一眼,声线清冷漠然:“胆色是有,可惜城府太浅、太过赤诚。寒门子弟空有一腔热血,不懂审时度势,顺势而为,在这阶层固化的世道里,最终只会落得一场空。”
宋青珩闻言,闭了嘴,对此表示赞同。
她望着亭中那道绝不低头的身影,心底莫名生出浓重的同病相怜之感。他是挣扎于底层的寒门孤子,她是深宫无依的弱小妃嫔。二人皆是这权势世道里的蝼蚁,不同的是她还有宋家这个靠山。
众人脸上的戏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堪与愠怒。他们素来以玄谈风雅自居,自诩格局高远、心境超然,今日却被一个无名布衣当众职责自私。
有人面色涨红,强自镇定出声反驳:“玄理大道,修身明德,本就是士人立身根本。你一介庶子无知浅薄,不懂高远格局,便肆意妄议,何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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