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的早朝，太极殿上鸦雀无声。
朝臣们分列两侧，笏板遮面，目光却都不自觉地往许家那边瞟。今日的许家有些不对劲，准确地说，是太不对劲了。
往常朝会，许家的人总是站在最前列，要么一言不发，但凡开口，便是一锤定音。可今日，许家的几个核心子弟面色铁青，眼神扫过对面桓家的队列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桓家的人也察觉到了异样。桓砚站在队伍前列，眉头微蹙，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昨夜他收到消息，说许家这两日在暗中联络人手，似乎要在朝会上有所动作。他原以为许安世会冲着郗家去，毕竟前阵子许郗两家为了京口的利益闹得不可开交。虽然暂时偃旗息鼓，但梁子算是结下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许家的刀，竟然架到了桓家脖子上。
“臣有本奏。”
许攸踏出一步，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他双手举笏，躬身道：“臣弹劾桓氏族人，历阳太守桓修，私纳北来降人，意图不轨。”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桓家队列里立刻有人站出来：“许大人此言差矣！桓太守历阳任上，安抚流民，整饬武备，皆是为国为民，何来勾结之说？”
“为国为民？”许攸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高高举起，“这是历阳本地士绅联名上书，状告桓修私开渡口，放行北来流民数百人入籍，其中多有江北亡命之徒。”
“桓修还与江北流民帅柯崇道暗通款曲，书信往来频繁。诸位大人，柯崇道是什么人？他啸聚流民，在江北一带横行不法。这等流寇，桓修却与之结交，是何居心？”
柯崇道三个字一出，大殿里的气氛骤然一变。
不少老臣面色微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三十年前的那场南渡之乱，至今仍是许多人的噩梦。而柯崇道与许家确实有血仇的。
“臣附议！”
“臣也附议！”
许家的人一个接一个站出来，弹劾的奏章像雪片般递了上去。从桓修开始，一路牵扯出桓家旁支的七八名官员，罗列的罪名五花八门，私通流民、贪墨军饷、任人唯亲、贻误政务，每一条都说得有模有样，证据显得十分“确凿”，显然是蓄谋已久。
桓家众人又气又怒，纷纷出列辩驳。他们桓家本是百年世家，何曾受过这般当众指斥？可许家早已准备充分，每一条罪名都备好了文书证人，桓家仓促应对，哪里辩得过？一时间大殿之上吵作一团，桓家的声音被许家的人声围攻淹没，落得节节败退。
龙椅上的慕容闵之面色平淡，既不制止，也不表态，只是静静地看着下面的闹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既如此，着有司核查。桓修等人暂去职待查，其余涉事官员，一律停俸听参。”
一句话，定了乾坤。
桓家旁支七八个官员，一夜之间全部去职。虽然还没有波及桓砚这一脉的核心人物，但桓家的势力，硬生生被削去了一截。
退朝之后，朝臣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议论声此起彼伏。
“许家今日这是唱的哪一出？前阵子不还跟郗家斗得死去活来吗，怎么突然转头咬桓家了？”
“谁知道呢……许安世的心思，向来没人猜得透。”
“嘘，慎言。”
果然，接下来几日，朝堂上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补缺”风潮，桓家空出来的七八个职位，成了世家眼里待瓜分的肥肉。郗家动作最快，一口气安插了三个人进去，占了两个郡守和一个刺史佐官的位置，其他世家也各有斩获，你来我往，热闹非凡。
而在这场瓜分中，庾家的人也悄然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庾家这些年一直低调，几乎不参与朝堂纷争。但这次，庾家推出了几个人选，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一个是注过《春秋》的名士，一个是在地方上政绩斐然的能吏，还有一个是战功赫赫的武将。这些人摆出来，谁也挑不出毛病。
朝臣们心里都清楚，庾家这是借着桓家空出职位的机会，重新回到权力中心了。可没人愿意多嘴，一来庾家选出的人确实有真才实干，二来……连许安世都没有发话，旁人又何必出头找麻烦？
于是，在一片“视而不见”的默契中，庾家悄无声息地拿到了两个重要职位。
这几日桓砚接连被许家打了措手不及，这天他回到府中，一路面色阴沉，进了府门也不发一言，径直朝内堂走去。府里的下人见他这副模样，都大气不敢出，纷纷低头避让。
内堂里，桓家的几个核心子弟已经等在那里了。见桓砚进来，众人纷纷起身。
“大哥。”
“家主。”
桓砚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朝堂上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众人面色凝重，纷纷点头。
“许家突然发难，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桓砚的声音很沉，“修叔他们七个人，全部被去职待查。这不是小事，许安世这是冲着我们桓家来的。”
“可是……为什么？”桓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我们桓家才是受害者。我们家在豫州赈灾费尽心力，他们许家白白捡了便宜，怎么还敢对我们动手？真当我们桓家是泥捏的吗！”
桓砚冷笑一声，“许安世是什么人，你们还不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问你们，最近这段时间，族里有没有什么举动，可能触怒了许家？”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答话。
过了一会儿，年岁不大的桓邈迟疑着开口：“大哥，会不会是……前阵子许家和郗家相争的时候，我们趁机争了几个位置？”
“那几个位置？”桓砚皱眉：“不过是两个县丞、一个郡功曹，芝麻绿豆大的官，许安世至于因为这个大动干戈？”
“话不能这么说。”桓邈道，“许家向来霸道，眼里揉不得沙子。我们趁他们跟郗家斗的时候伸手，在他们看来就是“趁火打劫”，说不定早就记恨上我们了。”
桓砚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觉得这个理由太牵强了。许安世若是因为这种小事就大举进攻，那也太小看许家了。
“还有一件事……”角落里，一个年轻子弟怯生生地开口，“前几日府里送了一名美人进宫。”
桓砚一愣：“什么美人？”
“就是……”那子弟扫了扫众人的脸色，压低声音，“听说那美人长得……长得有几分像宋修容。”
宋修容。
这个名字一出，内堂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宋青珩，传闻她才是皇帝心尖上的人，这件事在朝堂上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桓家送了一个和宋青珩容貌几分相似的美人进宫，其中的意味就实在耐人寻味了。
“谁做主送的？”桓砚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子弟缩了缩脖子：“是……是夫人的意思。”
“夫人？”
众人一愣，都看向桓砚。
桓砚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杯中茶水洒到了手背上。他脸上没什么异样神色，眼底极快掠过一丝复杂情绪，像是了然，又像是无奈，还混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沉默了片刻。
内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等着他发作。夫人做主将一位长得像宋修容的女郎进宫，这么大的事居然瞒着家主，换了谁都要发火。
可桓砚最终只是将茶杯搁下，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此事我知道了。以后府里再有什么动静，先报我知道。”
家主没有斥责，没有动怒，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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