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离开后，宋青珩从隔间出来，径直走到慕容闵之的身边。她暗自想，换作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遇上眼下这团乱局，自己做不到慕容闵之这种程度。至少他能挑拨世家斗上一斗，让他们彼此消耗实力。
“陛下还是要以身体为重。”宋青珩见他愁眉不展，难得主动开口关心他。刚刚殿上吵的事情她也全程都在听，整整一上午一个官职都没有定下来，几方人马互相拉扯，实在磨人。
慕容闵之抬眼看向站在身旁的宋青珩，听见这句带着关切的话，心中一暖。印象中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靠近自己，他轻笑一声：“没事。方才殿上吵成那样，吓到你了？”
“谈不上被吓到，”她见过慕容闵之真正动怒的模样，方才那副愁眉不展，更像是演给群臣看的戏，“只是觉得陛下这招‘以退为进’用得有些险。今天他们空手回去，正好可以私下串联。明日再来，恐怕就不只是殿上吵嘴这么简单。”
“爱妃倒是看得透彻。”他身子微微前倾，拉近了与宋青珩的距离，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那你可知，朕为何要放他们走？若是真让他们在殿上争出个结果，无论偏向哪一家，都是朕输了。唯有叫他们一无所获地回去，人人心里打鼓，彼此猜忌谁在背后做了手脚，这铁桶一般的联盟，才会出现裂痕。”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的只是一盘棋局，而非关乎社稷安危的朝堂争斗。宋青珩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心中微动。原来他不是被逼得束手无策，这看似被动的局面里，每一步早就安排好了。
“你以为桓家为何会突然和郗家结盟？郗宴之那只老狐狸为何突然与桓家站在一处？不过是许安世自封扬州刺史这件事，打得他们措手不及。”慕容闵之慢悠悠摩挲着手上的扳指，“他们怕许安世调转刀锋，第一个对准桓、郗两家。”
“就像当初的褚家？”褚家也是建邺老牌名门，最后落得被许安世带兵灭门的下场。这事当初不光慕容闵之震怒，其余世家，个个都心有余悸。
“若要许家一家独大下去，桓郗两家的下场只会比褚家更惨。”说起许安世，慕容闵之语气里只剩冰冷。
“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什么都不做，三大世家自己就会继续互相耗下去，世家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朕有的是时间陪他们慢慢磨。”慕容闵之神态十分松弛，丝毫不担心自己或许明天就会被许安世赶下皇位。
世家就算想从慕容宗室里另挑一个人扶上皇位，也得掂量掂量人选有没有这个胆子。慕容闵之上位不久后，就因为宗室不少人偏向世家，掀起了一场残酷的清洗。
更何况他能坐上这个皇位，本就是先帝驾崩时，联合许安世发动宫变换来的。那一夜宫里血流遍地，宫人、士兵、百姓死伤无数，所以外面一直有流言，说先帝，就是死在他手里。
他能稳住江山，靠的从来都是雷霆铁血的手段，所以他有十足把握，赢下这场和世家的博弈。
…………
宋文允听说桓家送进宫一位年轻的郝婕妤，得知其容貌竟和宋青珩十分相像，当即动身赶往式乾殿，要为女儿讨一个公道。
“陛下！”宋文允跨进殿门，一眼看见慕容闵之倚在榻上闭目养神，神色平静，半分波澜都没有。
他快步上前，压不住心头火气：“那桓家对我女儿有什么仇什么怨？要他们有事尽管冲我宋文允来！之前给我女儿下毒的事，就推出一个替罪羊，至今没有一个说法。现在他们送进宫那个郝家女郎又是怎么回事？当真以为我宋家好欺负吗？”
慕容闵之缓缓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他只是懒懒地抬了抬手，示意宋文允稍安勿躁。
“宋将军，”他声音微哑，带着刚醒时的慵懒，“桓家送进来的郝婕妤和修容容貌相仿，这事朕事先确实不知情。至于下毒一案，桓家善后做得干净，我们手里没有实证。”
他坐直身子，继续安抚道：“再者，桓家因为许家接连掉了好多职位，现在也是自顾不暇。朕不会忘记他们对修容做的事。”
有了这句话，宋文允的愤怒之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凉水，瞬间熄灭，脊背都微微佝偻了几分：“陛下，臣对这个女儿十分愧疚，只盼望着她能在宫中过得好一些，再好一些。”
“宋将军这份爱女之心，朕明白。修容是朕的妃嫔，桓家这笔账，朕不会轻轻放过。”就如宋文允所说，他们家之前给宋青珩下毒的事还悬而未决，现在又送进宫一位与她长得相似的美人，换做谁，都无法忍受。
“朕既已承诺，便不会食言。只是眼下朝局微妙，许安世与世家纠缠不清，桓家还没有失势，处于一个关键的时期。若此时贸然动手，恐打草惊蛇，反倒让许家有了可乘之机。”
慕容闵之的目光带着一丝温情看向宋文允：“宋将军只需沉住气，至于那郝婕妤……既然桓家主动送过来，长得又像修容，那就留着。有时候，这样一把刀，我们也可以用它来反攻。”
宋文允闻言，心头微震，随即明白了皇帝的深意。他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语气中多了几分敬畏与顺从：“老臣多谢陛下还记挂着小女。”
慕容闵之看着他弯腰行礼的模样，心里暗自叹气。宋文允礼数周全，腰却没有真正弯下去，心底到底是无法接受眼下这个局面。宋青珩又何尝不是？她对桓家本就敌意深重，只要沾着桓家的人和事，都没有好脸色。
这两人不愧是父女，宋青珩自幼不在宋家身边长大，骨血里宋家的刚烈却半点不少。让她即便身处深宫，也学不会半分圆滑与隐忍。这份刚烈，在寻常人家是傲骨，在这吃人的后宫，却是催命的符咒。
慕容闵之眸色渐深。他需要宋文允的兵权，也希望宋青珩能学会如何运用手中的权力，让她的势力可以影响到前朝。可现在的宋青珩，才刚踏出第一步，桓家送美人这一招，就已经叫她难以沉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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